鹿门侯府姓裴,但鹿门侯,不姓裴。
当年鹿门侯府门庭凋敝,幸得裴夫人带着大笔嫁妆入府,才得以维持下去。
可裴夫人背后的裴家是有条件的,裴氏宗族要求,鹿门侯的孩子必须姓裴。
所以,裴姻宁一直都是跟着裴夫人姓的,而鹿门侯这边,虽然有个女儿,但却不是跟父亲姓。
多年过去,鹿门侯府依靠裴夫人的经营和扶持,再次稳住世家门第的跟脚后,他鹿门侯便越想越不甘心。在他看来,当年是裴家欺他落魄,想夺他家的爵位,如今是裴夫人生不出儿子,他想要个庶子、传宗接代是理所当然的。
可裴家岂是好相与的,当年拿裴家钱的时候不想着传宗接代,如今鹿门侯被抬起来了,又想着把爵位拿回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鹿门侯官场上自然是掐不过树大根深的河东裴氏,可回到府中关起门来,却敢对着病弱的裴夫人横眉竖目。
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让裴氏说不出话的借口。
裴姻宁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上元灯节。
刚刚度过记忆里父母唯一一次没有争执的除夕,母亲吃了药,早早睡下了,父亲说要带着她去看灯节。
她想着给母亲带一盏兔子灯,就跟着难得温和的父亲去了灯节。
街市上人潮汹涌,她挑了一家三口的灯,小心捧在怀里,可一回头,父亲和随从都不见了。
她一直找,一直喊,被人群挤来挤去,直到终于看见了父亲时,一双陌生的手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巴。
裴姻宁确定,她挣扎的时候,曾经和人群那头的鹿门侯对上过视线。
他当时好像也在焦急地找寻女儿,可对上视线的一瞬,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偏开了目光。
花灯坠地,火舌吞掉了灯上和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人牙子哭闹不休的驴车里,裴姻宁是唯一一个不哭不闹的。
因为裴姻宁当时已经记事,还是官家孩子,人牙子不敢在州府卖,便一路带去了关外,母亲找到她的时候,已经过了四个月。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裴姻宁回来的时候像是变了个人。
她再也不会花多一丁点儿的精力和鹿门侯争执,只一昧读书求学,拿她该拿的,抢她能抢的。
然后日复一日地,看着这个父亲气急败坏,束手无策。
这么多年以来,裴姻宁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侯会无缘无故地恨她,是因为她是女儿?可就算他一意孤行收了郁骧这个义子,好像也未必是真心栽培,只是为了给她们母女上眼药而已。
“父侯,你到底在恨什么?”
裴姻宁终于在今天问出口了。
罗姨娘震惊得说不出话,她看向鹿门侯,赫然发现对方仿佛被挖中了痛处,双目充血,如同择人而噬。
“恨什么,你不知道为什么吗?都是因为你那个娘,让我赵家无后!”
裴姻宁微微睁大了眼眸,翠羽扶着裴夫人出现在她身后,纤瘦的手搭在她肩膀上,让她动摇的心落回了原位。
“娘……”
“阿姻,你回去。”
裴姻宁熟悉这个语调。
小时候,母亲一旦开始和父侯争吵,就会让她离场。
但是今天她不想走。
“不听母亲的话了吗?”
裴夫人的身形比上次出门时更消瘦了,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裴姻宁咬了咬下唇,缓步离开正堂。
可她是不肯就这么放弃的,离开之后,马上就想回头,却见裴夫人身边的翠羽守在了正堂前,仿佛料到她会回来似的。
“女公子,请回去休息吧。”翠羽朝她露出讨好的笑容,期盼她别为难自己。
裴姻宁无奈,只能不甘转身。
…………
郁骧回府的时候,已觉得府内的气氛不对劲。
“公子可算回来了,小的去车夫那打听,说您被女公子扔在了半道上,最近偷渡入京的流民多得很……哎,您受伤了?!”
毛笋殷勤地来帮他更衣,看见他衣衫上的血污,实实在在地惊了一跳。
“没事,处理一下。”
郁骧更完衣出来时,就看见萱吟夫人坐在了外间,依然带着满面忧愁。
“阿狁,听说女公子把你扔在路上……”
郁骧瞥了一眼惊愕的毛笋,示意他出去,来到他那只鸟架子前。
那只隼鹰的赘羽已经全数落光,身上细软的绒毛间,似有新羽一点点生长。
“来之前我说过,我怎么招惹她,有什么后果,不用你挂心。”
他们之间并不像寻常母子,总是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
萱吟张了张口,最终也只能起身离开。
“阿狁,夫人和女公子都是好人,我们的仇怨,不要牵扯无辜。”
郁骧没有多做回应,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正要歇息,忽听见院子外有些喧闹,走出门去,远处仆人传来兴奋又恐惧的议论声。
“正堂那边要闹起来了!连女公子都被撵出来了……”
他打消了回屋的念头,不由得提步踏入了前往正院的回廊。
很快,郁骧听到了一阵焦灼的步伐自远及近而来。
他本可以就此停住,可想了想,又继续不急不缓地前行,不出所料地,在一处拐角处,满脸躁郁的裴姻宁险些一头撞进他怀里。
“啊!”
裴姻宁也没料到拐角有人,脚步一错,险些歪进旁边的荷花池,好险被一把拉住,站稳身形。
“这么急,又和侯爷置气了?”
郁骧应该是刚沐洗过,发梢上还挂着水雾,被月光和灯火交错照着,站在阴影里,像个洞悉人心的妖祟。
“没你的事。”
裴姻宁惯性地甩开对方的手,走出几步之后,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拉住他。
“跟我来。”
“嗯?”
…………
毛笋看着沾了血污的儒衫,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处理。
按理说是要上报的,可要是让人瞧见了公子的衣衫上有打斗的痕迹,看样子还受了伤,他怎么解释?
还不好解释是别人的,因为这是太学生才会穿的衣衫,只有郁骧穿过。
纠结中,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郁骧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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