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京住到乾隆二十年。”赵夜明说,“然后离开了,因为...我发现自己开始写日记了。控制不住,就是想写。但写了,又怕。所以离开,去了江南,在苏州住了下来。”
林晚声问,“您在苏州...还写吗?”
“写,但换了一种方式。”赵夜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她。本子很旧,羊皮封面,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但用的是一种奇怪的符号,不是汉字。
“这是..”
“我自己编的密码。”赵夜明说,“用梵文、蒙古文、女真文混在一起,只有我能看懂。这样,就算被查到,也看不懂。我在苏州写了十年,写了三本。后来觉得还是不安全,就停了,把本子藏在太湖边的山洞里。前几年去看,还在,但纸都朽了,字也模糊了。”
林晚声翻着本子,那些奇怪的符号像天书,但能感觉到书写时的压抑,挣扎,痛苦。
“您都写了什么?”
“写看见的事,听见的话,心里的想法。”赵夜明说,“写扬州十日,写嘉定三屠,写文字狱,写那些被杀的人。写我多么恨,多么痛苦,多么想一把火烧了这世界。但最后,都化成这些符号,藏在山洞里,像见不得光的鬼。”
他把本子收回来,小心地放回怀里,
“所以你看,清代的压抑,不只是外在的,剃发,易服,文字狱。更是内在的,你不能说,不能写,不能想。说了,写了,想了,就是死。到最后,你连自己都怀疑,怀疑那些记忆是不是真的,怀疑那些仇恨是不是应该,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月亮又被云遮住,亭子里暗了下来。远处的西湖,变成一片深沉的黑暗。
“乾隆六十年,我离开了中国。”赵夜明忽然说,“去了日本,在长崎住了十年。那是我第二次去,上一次还是我刚便成血裔的一百年。”
清乾隆六十年(1795年)日本长崎
海风带着咸腥味。赵承影,那时他叫赵明远,明朝的明,远方的远,站在长崎的码头上,看着来往的船只。
他在日本十年了,做茶叶生意,把中国的茶卖给日本人,把日本的漆器、铜器卖回中国。
外表三十岁,实际快七百岁。他老了,不是外表,是心。在清朝压抑了一百五十年,他觉得自己快窒息了,所以离开,想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但日本不自由。德川幕府锁国,只开放长崎一处通商,而且管制极严。唐人馆里的中国人,不能随便外出,不能和日本人深交,不能...说错话。
但至少,这里没有剃发令,没有文字狱。他可以穿汉服,可以写汉字,可以和日本文人交流诗词书画。虽然也是戴着镣铐跳舞,但镣铐轻一些。
他在长崎认识了一个日本学者,叫林罗山,是朱子学大家。两人常在一起喝茶论道,讨论程朱理学,讨论阳明心学。林罗山很欣赏他的学识,说他“有古人之风”。
“赵先生,”有一次,林罗山问他,“您在大清,为何不留?”
“留不住。”赵承影说,“那里...没有我的位置。”
“因为您是明人?”
赵承影一愣。林罗山微笑,“我看得出来。您的言谈举止,您的诗文,都有明人的风骨。清人...没有这种风骨。”
赵承影沉默。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被人看穿身份。
“您不用怕。”林罗山说,“在日本,没人管您是明人还是清人。而且...很多人都记得大明。只是现在...都过去了。”
“过去了?”赵承影苦笑,“在我心里,过不去。三百年前的事,像昨天一样清晰。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烧掉的书,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林罗山看着他,看了很久,缓缓道,“赵先生,您活得很痛苦。因为您记得太多,看得太清。有时候,忘记是一种幸福。”
“可我忘不了。”赵承影说,“这是我的诅咒,活得太久,什么都记得。好的,坏的,光荣的,耻辱的,都记得。想忘都忘不掉。”
“那就写下来。”林罗山说,“写下来,交给时间。时间会判断,什么该记住,什么该忘记。”
赵承影摇头,“在大清,写了,就是死。”
“在这里写。”林罗山说,“在日本写。写了,藏起来,等将来。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会有人明白。”
那晚,赵承影回到住处,磨墨,铺纸,提笔。他想写,但手抖得厉害。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明月何时”
写罢,揉了,扔进火盆。火苗窜起,吞噬了纸张,吞噬了那些想说又不敢说的话。
他看着火光,忽然笑了,笑出眼泪。六百多年,他还在逃,还在躲,还在...不敢说话。从汴京逃到江南,从江南逃到日本,可逃到哪里,都逃不出这恐惧,这压抑,这...孤独。
“璎珞,”他对着火光,轻声说,“如果你在,你会怎么说?你会说承影,别写了,活着就好,还是说承影,写吧,总得有人记得?”
火光跳跃,像在回答,又像在嘲笑。
他没再写。
但他开始收集,收集那些从中国流亡到日本的人写的东西,收集那些关于明朝的记忆,收集那些在清朝被禁的书。
他花钱请人抄写,装订,藏在住处的地板下。
他对自己说,我在建一个仓库,一个记忆的仓库。
等有一天,时机到了,就把这些运回去,还给那片土地,还给那些人。
嘉庆五年,他离开日本,回了中国。不是想回,是不得不回,生意垮了,钱花光了,年纪也“大”了,该“叶落归根”了。
他回到杭州,在西湖边买了间小屋,住了下来。每天看看湖,喝喝茶,偶尔去茶馆听听书。
听人说嘉庆皇帝如何仁德,说清朝如何盛世,说天下如何太平。
他听着,笑着,不说话。
因为无话可说。
“我在杭州住到道光二十年。”赵夜明说,“然后鸦片战争爆发了。我站在西湖边,听见炮声从钱塘江传来,知道...又变了。但这次,我没有恐惧,反而有种...解脱感。因为这证明了,我恨的那个清朝,不是不可战胜的。它也会挨打,也会流血,也会...害怕。”
林晚声停下笔,“您去看过鸦片战争吗?”
“去过广州。”赵夜明说,“亲眼看见英军的炮舰,看见清军一触即溃,看见百姓惊慌逃窜。那一刻我在想,如果张叔夜在,如果李纲在,如果那些战死的人在场,他们会怎么做?会像清军一样逃跑,还是会像守汴京一样死战?”
“您觉得呢?”
“他们会死战。”赵夜明说得很肯定,“因为有些东西,比命重要。比如尊严,比如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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