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浴设在正殿后的丹房。
丹房不大,正中是一个半人高的铜鼎,鼎下炭火熊熊,鼎内药汤翻滚,散发出浓烈刺鼻的气味。
墙角堆着各种药材,有些赵承影认得,人参、灵芝、鹿茸,有些却奇形怪状,像是风干的虫蛇。
玄尘子示意赵承影褪去衣物,坐进鼎旁一个木桶。
桶内已注满热水,水色漆黑,浮着各种药草。
“进去。”玄尘子递来定神丹。
赵承影接过丹丸,仰头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气直冲头顶,眼前景象霎时清明,连鼎下炭火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他踏入木桶。热水烫得皮肤发红,药力透过毛孔渗入,像无数细针扎进四肢百骸。
起初只是刺痛,渐渐变成灼烧,最后是撕裂般的剧痛,仿佛皮肉正在被一寸寸剥开。
“忍住。”玄尘子坐在鼎旁,手中捏着一把金针,“这才刚开始。”
他起身,走到赵承影身后,金针如雨落下,刺入背脊各大穴位。
每一针刺入,都带来更剧烈的痛楚,不是皮肉之痛,是深入骨髓、触及灵魂的剧痛。
赵承影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能感觉到血管在贲张,血液在沸腾,某种黑暗的东西正从四肢百骸被逼向心脏。
然后,玄尘子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血涌出来,不是鲜红,而是暗红近黑,粘稠如浆。
他将血滴入药桶,一滴,两滴,三滴...
血滴入水的瞬间,药汤沸腾了。
赵承影体内的剧痛骤然加剧,他忍不住嘶吼出声,身体在桶中剧烈痉挛。
“抱元守一,心念不动!”玄尘子的声音穿透剧痛,如钟鸣在耳畔响起,“想想你在乎的人,想想你要做的事,想想你为何宁死也不愿变成怪物!”
赵承影眼前浮现出许多画面。
父亲临终前枯槁的手,母亲在他入翰林那日欣慰的笑,同僚在都堂上慷慨陈词的模样,李纲大人站在城墙上的背影...
最后,定格在一双清澈的眸子上。
是赵璎珞。她在风雪中递来锦囊,轻声说:“大人也请...保重。”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一瞬。
赵承影抓住这一瞬清明,默诵起《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一字一句,如清泉流淌,浇熄体内燃烧的火焰。
玄尘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手中金针再下,这次刺的是头顶百会穴。
剧痛再次袭来。这一次,赵承影看见了幻象,
他看见自己站在城门上,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鲜血汇成溪流。
他俯身,捧起一捧血,饮下。温热,甘甜,力量涌遍全身...
不!
他猛地摇头,将幻象甩开。
然后是第二个幻象:他变成了完颜赫连那样的人,高坐白骨王座,脚下万民俯首。
他手指一点,便有人被拖出,咬破脖颈,鲜血喷溅...
不!
第三个幻象:他隐于市井,看着亲朋故旧一个个老去、死去,而自己容颜不变,独行世间百年。
最后,连赵璎珞也白发苍苍,躺在病榻上,用浑浊的眼看他:“你...到底是谁?”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否定。
长生。孤独。永恒。
剧痛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虚的冷。
药汤已恢复平静,水色从漆黑变成了暗红,像稀释的血。
玄尘子拔出金针,拭去额上细汗:“第一关过了。”
赵承影瘫在桶中,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是药汤。
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喘息。
“这只是开始。”玄尘子递来一碗汤药,“喝下,休息十个时辰。子时第二次药浴。”
汤药苦涩刺喉,但喝下后,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疲惫感稍减,赵承影勉强撑起身,看见桶中药汤已变得清澈,所有的杂质、污血,都被逼了出来,沉淀在桶底,是一层粘稠的黑泥。
“那是什么?”他哑声问。
“你体内的血毒,还有...别的东西。”玄尘子盯着那层黑泥,面色凝重,“你的血里,不止有血裔的毒。”
他取来一个小瓷碟,舀起一点黑泥,凑到灯下细看。
黑泥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金色,像掺了金粉。
“这是..”玄尘子手指捻开黑泥,露出里面几粒极细的、金色的颗粒,“龙砂。”
“龙砂?”
“一种矿物,只产于龙脉汇聚之地,常人服之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玄尘子抬眼看他,“但你体内的龙砂,已与血毒融合,变得不纯净。你祖上,定然有人长期服食此物,血脉相传,到你这一代,已成隐患。”
赵承影想起玄尘子刚才问的话,祖上可曾出过修道之人?
大宋宗室崇道,历代皆有亲王入道修行,服食丹药更是常事。
或许某位先祖,在追求长生的路上,无意中埋下了祸根。
“龙砂与血毒融合,会怎样?”
“不知道。”玄尘子摇头,“古籍无载,贫道也是第一次见。但可以肯定,这让你比寻常血裔更难缠,也...更危险。”
他收拾好金针药罐,起身:“休息吧。今夜,还有一关。”
玄尘子离开丹房,留下赵承影一人。
桶中药汤已凉。
赵承影爬出木桶,用布巾擦干身体。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眼窝深陷,唇色淡青,唯有瞳孔深处那线暗红,在经历过药浴后,似乎淡了些。
他穿好衣服,走到窗前。窗外风雪依旧,远处汴京城墙的轮廓在破晓前模糊不清。
五十日。
若失败,五十日后,他将彻底变成怪物。
若成功...成功又如何?
武功尽废,寿元大减,还能做什么?还能守住这座城吗?还能保护那些他想保护的人吗?
他想起浣衣院里那些宫女惊恐的眼,想起赵璎珞苍白的脸,想起李纲大人在都堂上说“即便战至一兵一卒”。
也许,他该选择另一条路。
接受血裔的身份,获得力量,用这力量去战斗,去保护...
“咯吱。”
丹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小道童探头进来,约莫八九岁年纪,梳着道髻,穿着宽大的道袍,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热粥和几个馒头。
“师父让我送饭来。”小道童声音稚嫩,将托盘放在桌上,好奇地打量赵承影,“你是师父的新病人吗?”
赵承影点头:“多谢。”
小道童却不走,凑近了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你眼睛有点红哎,是不是生病了?”
赵承影下意识偏头,避开他的视线。
但小道童身上那股鲜活的气息,孩童特有的、甜暖的血气,钻进鼻腔,勾得喉咙发紧。那股刚被药浴压下去的渴望,又翻涌上来。
“你..”小道童忽然抽了抽鼻子,“你身上有股怪味。”
“什么味?”
“像...像后山死掉的小兔子。”小道童皱起鼻子,“师父说,那是血的味道。”
赵承影浑身一震。
小道童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不过师父也说过,有些人身上有血味,但不是坏人。
师父说,要看心。”
他指了指赵承影的心口:“你的心,跳得很快,但是不乱。师父说,心不乱的人,就不是坏人。”
说完,他蹦蹦跳跳地跑了,道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雪水泥泞。
赵承影站在那儿,良久,抬手按住心口。
心跳很快,但确实不乱。
他走到桌边,端起粥碗。
粥是小米熬的,加了红枣,热气腾腾。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渴望。
窗外,风雪渐歇。
第二次药浴在子时。
这一次,药汤是赤红色的,像熔化的铁水,沸腾时冒着血色的泡沫。
桶边摆着三碗血,暗红色的、粘稠的血,盛在瓷碗里,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赵承影盯着那三碗血。
“血裔的血。”玄尘子淡淡道,“从三个不同的血裔身上取来,有强有弱,有善有恶。你要在药浴时饮下它们,让血毒在你体内达到平衡,再以焚血丹焚烧。”
赵承影看着那三碗血。
一碗颜色最深,几乎发黑,散发着浓烈的甜腥气;一碗颜色稍淡,带着铁锈味;还有一碗,竟泛着淡淡的金,像他自己的血。
“血裔的血也有分别?”
“自然。”玄尘子指着第一碗,“这是乱世派的血,暴戾,浑浊,饮之会放大心中恶念。”
指着第二碗,“这是隐世派的血,平和,但虚弱,饮之可暂抑血毒,却也会消磨意志。”
他最后指着那碗泛金的血:“这是...特殊的血。来自一个活了四百年的血裔,他一生未害一人,只饮兽血,最终修出这等金色。饮之,或可助你守住本心。”
赵承影抬头看他:“道长如何取得这些血?”
玄尘子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贫道活了一百七十年,总有些故人。”
他没再多说,示意赵承影进入药桶。
这一次的药汤更烫,像要把人煮熟。
赵承影咬牙踏入,皮肤瞬间通红,像煮熟了的虾。
玄尘子再次下针,这次刺的是胸口要穴。
剧痛袭来,比上一次更甚。
赵承影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定神丹的药力还在,硬生生将他拉回清醒。
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越来越快,越来越烫,像要沸腾爆炸。
“饮血!”玄尘子厉喝。
赵承影抓起第一碗血,那碗最黑最浊的,仰头灌下。
血入口的瞬间,他几乎呕吐。
浓烈的甜腥,混杂着某种暴戾的气息,像滚烫的岩浆灌入喉咙,灼烧着食道,冲入胃中。然后,那股暴戾炸开了。
他看见战场。尸山血海,残肢断臂,他站在血泊中,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他仰天长啸,声音非人...
“守住本心!”玄尘子的声音如惊雷,“那是幻象!是你饮下的血中残留的记忆!”
赵承影咬牙,默诵《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幻象稍退。他抓起第二碗血,饮下。
这一次,是虚弱。无尽的虚弱,像沉入深海,四周一片黑暗,只有自己微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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