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芽尚在愣神,曲持之已然抱着人大步往前,步伐沉稳,衣袂翻飞间转眼便入得府门,他这才猛然惊醒,迅速从马车上跃下,飞奔去找大夫。大夫府里就有,春芽不敢耽搁,自家哥儿那身子可马虎不得。
曲欢头身困重,每到这时他虽不会神昏谚语,却也能够体验一番气随津脱。此时此刻大汗早已流干,眼睫往下耷拉着,慢慢昏睡得更沉,濡湿的青丝贴着耳颊亦无感觉,几捋黏着脖颈,沿着瓷白之处一直探进亵衣里,发丝、颈项,颜色分明。
曲持之只落了一眼,入了绿春苑,进了屋,将人放上榻,不经意间与那截皓白的腕子相接,触之冰凉一片。
眼下衣襟因为方才一路走来已然乱了,上方似乎还沾了些许其他的气息,他眉头微皱。
不多时,院外传来春芽的声音,曲持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回到青棠院就将身上的衣物换下,淡淡的馨香终于消失,皱起的眉头微松。曲持之在桌前顿了下,打开房门瞥一眼从方才起一路紧随,现下正静静侍立屋外的福真,“把我私库里那株百年野山参送到绿春苑去。”
福真顿了下,心道主子何时与绿春苑那位关系这般好了。
然想归想,主子做事,听命便是,福真躬了躬身便要去取野山参,将将走出两步却又被叫住。
把人叫住的曲持之微凝,俄顷,道:“你与我一道去。”
福真板正的面上没有任何情绪外露,老老实实点头:“是。”
待福真取来野山参,主仆二人来到绿春苑,恰好碰上出门大夫和跟在一旁的春芽,大夫正同他低声絮语,春芽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声音也没低,曲持之看去一眼。
春芽也瞧见了二人,忙快步上前,感激道:“今日好在有郎君,否则哥儿就要遭难了。”
曲持之倏地淡声道:“你低声些。”
春芽一哑声,他本就是个大嗓门,加之他总习惯了大声与自家哥儿说话——谁叫后者耳朵不好使,所以每每都需得把声音拔高了开口。闻见曲持之的提点,知晓是因为什么,春芽顿觉讪讪,末了又在心中记了一笔,自家哥儿也是有人关心的了。
想罢,春芽点头,把嗓门压得极低,“今日有劳郎君,奴先下去熬药了,劳烦您再帮着照看一下。”柳红刚派到绿春苑他其实并不放心对方,自不会让人去照料哥儿,腊梅便更不用提。熬药亦是如此,自家哥儿吃的用的,春芽才不假他人之手。
曲持之摆手,待春芽同大夫离开,步子停了几息,还是入了房间。
屋内烛台灯影摇曳,博古架上罗列着卷轴、书画。未完全昏暗的天穹仍透出几丝光线照亮窗边翘头案,角落摆了个双耳炉,未燃香,素净的雕花屏风后,衣桁在侧,清供瀛洲玉雨,浮动满室飘香。
往里,是四柱黄花梨木架子床,折枝莲纹环绕,水红床幔轻遮,人影埋于褥间,若隐若现。近了,方看清榻间蜷起的一团,面颊微有些酡红,唇色却苍白如纸,眉尖轻颦,似耐不住体内不适,断续呓语喃喃。
曲持之朝门边的福真瞥了眼,后者立马会意地将野山参放下,又飞快打了盆水来,正欲绞干帕子给七爷擦脸,却听身侧一道沉声,“我来。”
福真愣住,心道主子最忌有人近身,不喜旁人触碰。若说野山参是因着那点微薄的‘兄弟情’,这擦脸擦身还真有些说不过去,毕竟以往也不见有何亲近的。思索间,他恭敬地将帕子递去。
曲持之接过,福真便往门边退去,耳中听见巾帕浸水又绞干的淅沥声响,一连几回。曲持之只替人擦了额脸,颈侧发丝撩开,随意拭了拭,旋即再次拧干,置于额间。
即此时,春芽也带着熬好的药回来了,“药来了,药来了。”
曲持之起身,瞧着春芽忙前忙后,最终视线落到孤零零的床榻,倏然道:“夫人那边可遣人去告了?”
春芽端着药碗的手一滞,看来一眼,觉着也没什么不好说的,面上露出个苦兮兮的表情,沉郁道:“郎君有所不知,我家欢哥儿时发沉疴,小病不断,夫人事忙,无法时时来看。”
哥儿小一点的时候,生一点病,春芽都会去求夫人来看,但十次也就来那么一两回,且没留多久便因忙于中馈离去。久而久之,春芽发现了,哥儿同样察觉,只叫他有事只管往府医的院子跑,莫再去叨扰母亲。
曲持之自幼便被永平侯带入侯府,曲观海虽视他如己出,却终归隔了一层,从小无生母照拂,全靠自身。不承想,有人父母健在,却胜似没有,他这个七弟,委实可怜。
然曲持之此前并非不曾听闻,只是从未上心。
如今亲眼得见,比起传言中病弱无能之类的言论,实际处境似乎更加不堪。
曲持之撇开脸,“你好生照顾着,寻个时间将那只山参炖了与七弟喝。”
春芽‘诶’了声,知晓他这是要走了,手中拿着碗急着喂给他家哥儿,也不好相送,遂只得弯腰点头,目送人离开。
曲持之刚行至门边,便听碗碟碎裂之声传来,旋即是春芽的一道惊呼。福真机灵,折回去探头瞅了眼,回来道:“药洒了。”
无需他提,曲持之也知道,脚步不停地继续朝前走。又行出去两步,跟在后头的福真猛然一刹,险些撞上,待他站稳,面前身影一晃,主子已转身又走回了房中。
屋里春芽哭丧着脸收拾,眼神往榻上瞟了瞟,“哥儿要吃药,不吃药可怎么好……郎君您来了!”
曲持之扫一眼地上碎了一地的药汁与瓷碗。
春芽循着他的视线,道:“哥儿昏迷着,喂不进药。”喂不进倒也罢了,方才他一边扶着一边被哥儿挥来的手将药碗摔了,所幸他提前把胳膊伸远,这才没□□榻遭殃。
“福真,”曲持之侧目去看身后,“再去熬一碗药。”
福真:“是。”
春芽慌忙把碎瓷片收拾了,“哎呀,这怎么行,还是我去罢!”
曲持之看他,“你也去。”
春芽有点懵懵的,“那这里……”
曲持之:“我照看着。”
春芽忙不迭起身道谢,旋即快步追上福真。
脚步声逐渐远去,房中重归寂静,曲持之向榻边行去,刚走到屏风后,忽听一声嘤咛,尾音微微拖长,似一把小弯钩。
体弱,容貌佳,声音勾人,这是曲持之目前对这个七弟的所有印象。
绕过雕花屏风,只见榻上的人半支起身子,微抬着脸,眸光略微有些涣散,看来时眼底朦朦胧胧,许久不语,仿佛是在辨认。
曲欢方才听见瓷碗碎裂的动静便稍稍有了些意识,挣扎半晌方睁开眼,瞥到房中静立的人影,费劲得眯起眸仔细打量。俄顷,他道:“长兄?”
曲持之上前,曲欢撑着手,正欲起身,面颊上热意笼来,像是又开始眩瞀,身影摇摇晃晃就要跌回去。下一刻,手臂被扣住,他整个人无意识伏去,落入对方怀中,靠着来人臂膀。
曲欢指节微蜷,还未缓过来,“我……”
曲持之终于开口:“大夫开了药,正在煎,喝完再睡。”
曲持之抿了抿唇,唇瓣翕动:“好。”呼吸间,似嗅到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气,混着墨香钻入鼻端,让他一度屏住呼吸,一时脑袋更晕,无法思考。
“长兄,”曲欢张了张口,说话又轻又缓,似乎只是这简短的一段话就耗干了气力,“放…开我吧。”
“放开你摔倒吗?”曲持之嗓音一如既往地平淡无波。
曲欢滞了滞。
曲持之低眼,瞥见他颊上蔓起绯色,睫羽扇动,缓缓启唇,“那,有劳长兄把我放下去……我想睡会。”
曲持之没说话,就在曲欢以为对方是要拒绝时,那双箍着他的手稍稍松开些许,旋即从他背部游曳过去,轻揽到了他的腰上。曲欢浑身一僵,接着又顺着那只大掌的力道,慢慢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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