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勤走后,病房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值班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陆医生交代的,“她把一支预充式针剂接上留置针,“你这几天睡得太少,血压也偏低。这是温和的镇静剂,帮你睡一觉。“
林屿没什么力气拒绝,任由那股微凉顺着针管淌进血管里。
“睡吧,别想事了。“护士替他压平被角,关了顶灯,只留一盏床头的夜灯,“睡醒就好了。“
药效上来得很快。眼皮一点点沉下去,天花板的红蓝光点在视野里散成一团模糊的晕。这半年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全是时校。他也乐得梦见时校——哪怕醒来更空。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刻,他听见自己心里叫了一声:时校。
然后,23岁的林屿在梦里,看见20岁的林屿坐上了前往第三区的高速悬浮列车。
第三区住的主要是中产阶层与军警家属。林屿在第五区庇护所日夜苦读才能记下的知识,连同那里弥漫的灰色迷雾,很快就被这里高效的脑机接口和清新的空气所取代。
在脑机知识库的高速灌输下,林屿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就完成了剩余的学业和职业技能考核。
作为一名Omega,能选择的专业和工作十分有限。好在林屿应聘进了第三区最大的生物技术公司,成为一名种子培育员。
也是工作之后,林屿才知道自己当年在第五区算干了件怎样的“大事”。
依照现行联合法案,所有流向市场的植物种子都经过了严苛的基因编辑,只能存活一个季节,想再种就得重新购买。私自保留或培育天然种子,是足以判刑的重罪。
农户们无限循环购买种子的钱,撑起了公司源源不断的收入,所以林屿的薪资挺不错。后来他还发现,在这片土地上种植并不简单,还需要租地、购买与种子品牌配套的农药和灌溉用品。
林屿常常会想起以前的日子。在第五区时,大家都在拼命学习,以为去了上城区就能过上体面的生活。等真的到了第三区才发现,在这里当个农民,可比当白领要困难多了。
林屿和所有打工人一样,每天重复着上班、培育幼苗、下班、睡觉的生活。
离公司不远的地方有个军方基地,林屿下班的路口,总能看见一些穿黑色军官常服、身材高大挺拔的 Alpha 军官。每当这时,林屿总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看一会儿。
就像他偶尔也会停下来,想起在第五区亲手种植过的那些天然植物一样。
最近正值新一轮播种季前夕,为了赶在农户下单前完成新批次种子的抗病性测试,林屿连着加了一周班。
他整个人都疲惫不堪,恍恍惚惚地顺着人行道往自己的廉租公寓方向走。当初为了节省交通时间,他特意租住在公司附近,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这个决定,不然以他现在的状态,不知道回家又得折腾多久。
街上的行人全都步履匆匆地往家赶。他需要过一个马路,刚走到路口,红灯就亮了起来。林屿站在路口看着不断变换的倒计时数字,周围突然出现的某种异样,让他本来聚焦在数字上的视线,不自觉地偏移到了旁边。
林屿揉了揉眼睛,眨了眨眼,觉得自己一定是最近太累了,抑或是在种子培育室里吸多了变异麦角的孢子,才会产生这种离谱的低级幻觉。
在红色数字的旁边,马路对面,几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正说笑着等红灯。其中一个人站在中间,比同伴还要稍高一点,拥有着 Alpha 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身体轮廓。与记忆中的那个少年相比,有了些许不同,不过过了这么多年,他也长大了。青年的面部线条随着岁月褪去了少年的稚嫩,更显俊朗硬气,头发也长了一些,稍微遮住了一些侧颜。此时他正微微侧着头听同伴说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林屿像是魂魄被勾了去一般,眨了眨眼睛,不自觉地跨下了马路边缘,想要往那边走去。
“……他妈的找死啊!会不会看路!”
一辆重型悬浮货车突然急刹在面前,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吓得林屿一个踉跄直直摔坐在地。司机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破口大骂,见坐在地上的是个如此单薄娇弱的身影,气势愈发嚣张起来。
“对、对不起。”林屿慌乱地道歉。此时红灯变绿,车流与人流涌动,他依然死死盯着那一群青年的方向,再一看原来的地方,那几道高挑的身影已经全然不见了。
“看什么看?想偷跑是不是?对不起有用要警察干嘛!撞坏了我车你赔得起吗?”
“别想走啊!赔钱!500 联合币!”司机拉开车门就要过来扯林屿的衣领。
“干嘛呢,欺负人啊?”几个高大的身影突然走过来,顺势挡在司机和林屿中间。
其中一个青年掏出终端,指了指路口那个白色二层建筑物:“正好,我记得这个路口都有摄像,往前不到五十米就是治安警察局。我想你车上也有行车记录仪吧?咱们直接过去调监控,该赔多少让警察算。但要是拍出来不是他撞坏你车,那你这就是讹钱,准备蹲局子去吧!”
“你们这帮胡搅蛮缠的……算了,懒得跟你们这些毛头小子计较!”司机看着突然多出来这么多个身材高大的 Alpha,心里有些发虚。况且这本就是公司的车,上了全套保险,他只是看林屿单薄好欺负,想讹一笔进了自己口袋,见对方真要拉他找警察,骂骂咧咧地回车上,一打方向盘把车开走了。
“哎哟,你没事吧?”一个青年笑嘻嘻地伸出手想拉起摔在地上的林屿。
林屿摇了摇头,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其中一个青年看,视线一刻也没有挪开,嘴唇紧抿着,欲言又止。
“不是,你们……认识?”那个想拉林屿的青年看看林屿,又看看旁边的同伴,来回看了几眼,表情有些古怪。
最高的那个青年微微皱眉,看着这个一直盯着自己的人,一脸莫名其妙地冷淡吐出两个字:“不认识。”
林屿刚想开口,可刚才那一下惊吓加上连续加班的疲惫,让他忍不住一个踉跄。刚站直身体,大脑便传来一阵失重眩晕感。眼前一黑,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贺时校显然没想到这个人会就这么……撞进他怀里。
突然被一个这么柔软又冰凉的身体撞了个满怀,贺时校不可避免地一愣。本来插在口袋里的手比大脑更快一步,下意识揽住了对方细软的腰肢。对方的衣摆稍微掀起来了一些,指尖直接贴到了软凉的皮肤,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清新的植物气味,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一点极淡的 Omega 奶香。
贺时校皱眉,等怀里的人站稳后,很快收回手,退开了一步。
“还说不认识!”
“我靠,早知道是时校认识的人,我就不助人为乐了!”旁边的人反应了过来,意有所指地眨眨眼。
“时校可以啊,大马路上就有小 O 投怀送抱的,哈哈哈哈。”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你小子该不会是偷偷背着我们,去跟什么 Omega 联谊了吧?快从实招来!”
……
“抱……抱歉。”林屿极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贺时校站远了一点,低头看着他,冷淡地问道:“我们认识?”
林屿咬着唇不说话。现在的状况很明显,贺时校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难道自己从小到大的变化真的有这么大吗?他明明一眼就能认出对方,为什么贺时校却认不出他?
也许……这个少年在自己心里沉甸甸地占着最重要的位置,可自己在对方心里,根本谈不上什么分量。他勉强牵动嘴角,拉扯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贺时校看着对方这副似哭非哭、硬挤出笑容的样子,心里更加为难了:自己问的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怎么还委屈上了?
贺时校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看向旁边的同伴求助,结果几个家伙全是一脸看戏的表情。
他无奈地掏了掏口袋,找出包纸巾递过去:“别哭了。那个司机说话确实难听,但你刚才突然闯进马路也太危险了。要是这次吓到了,下次就多注意点,好好看红绿灯。”
在他看来,林屿大概是被刚才差点撞车的惊险场面和司机恶劣的态度给吓哭了。
林屿接过纸巾,擦掉眼中莫名溢出的眼泪,又吸了吸酸软的鼻尖,硬生生压下胸口几乎要翻涌而出的委屈与失落。
“没关系,没关系。”林屿在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至少重新见到了,他会让贺时校重新记起他的。
一阵微风吹过路边的银杏树,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被风卷着从两人之间划过,又轻巧地贴在了林屿湿润的脸颊上,被眼泪粘住了。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一个久别重逢的人沉浸在恍如隔世的梦幻里,而另一个对此一无所知,只是不知所措地不敢随意打扰。
贺时校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替他把脸颊上的那片落叶拿了下来。
“谢谢。”林屿声音很小。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微不可察地抿了抿下唇。
在同行同伴的打趣和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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