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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第101章 断铃

小说:

人间借我三千愿

作者:

脆脆小狗

分类:

穿越架空

涵碧园的事交到姜允衡手里时,日头早过了正午。祖祠、水房与南水门陆续封存,裴家文书、祭器也搬回府衙。虞岁晚和晏知还把昨夜所见交代清楚,余下的审问查抄自有官府接手,两人才回知微堂。

院门推开,眠蚕从窗台滚下来,阿白趴在廊下抬起脑袋。刘掌柜迎出来,本来攒了许多话,看见两人衣袍上的水渍和眼底倦色,到嘴边的唠叨又咽了回去,只转头叫余四娘烧水,又让厨房把饭菜温着。

虞岁晚最惦记的正是热水。玄术除尘虽省事,真回到家里,她更乐意把自己舒舒服服泡进木桶。皂角和兰草煮出的清香混在水汽里,她拆开长发,肩背浸进热水,昨夜积下的酸乏一寸寸散开,连指尖都懒洋洋舒展开来。

她洗净长发,换上晒过太阳的寝衣。吃东西时眼皮就开始打架,原想翻几页书醒醒神,结果看到第三页,人就歪在软枕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月上树梢。

虞岁晚重新梳洗,只拿一条长带松松束着头发。推门出去时,晏知还正坐在廊下,手边一盏凉透的茶。他像是在等她,也像是在整理白日里涌回来的那些往事。

虞岁晚走到他面前,轻声问:“现下想与我说说么?”

晏知还抬头看她,回答得认真:“想。今晚都告诉你。”

她回屋取了两只软垫,又提上一壶温茶,朝屋顶示意。两个人沿廊柱上去,挑了知微堂最高那片平缓屋脊坐下。前街夜市还亮着零星灯火,后院临河,风从水面送来,正好把白日暑气吹散。

远处更鼓响过一遍,晏知还才开口。

“止戈台在西北群山里,算不得寻常门派。百余年前几家玄门共同立台,专门收存难以销毁的邪器、禁术与残阵。有些器物遇火散煞,有些碎后契约顺着血脉牵连出去,还有些早与魂魄缠作一处,处置稍有不慎,必定生出大祸。山腹中共建七座禁室,每一座都设独立封阵。”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台主总揽人事迁转、往来文书,掌总印。执剑使司七座禁室,钥印与临机处置之权皆在其手。二人互相制衡,谁也无法独断禁室。若逢禁物失控,执剑使可启门直入,以力镇压;事态危急时,更有毁器之权。”

虞岁晚听到此处,方才彻悟晏知还当年究竟是何等位置。她垂眸替他添茶,茶汤入盏,映着月光晃了一晃。

“所以守阵于你,不过是职责之一桩?”

晏知还接过茶盏,指节蹭过温热的瓷壁,淡淡应道:“嗯。每月要巡七座禁室,验封印、记异动、修护阵锁。”

他话音微顿,目光落在远处河面上。

“七心铃,就封在第七禁室。”

七心铃通体由乌铜铸成,铃腹有七枚心核,分承寿数、魂魄、根骨、气运、修为、识念与命格。单独取出一心,就能移换对应之物;七心合到一处,第七命心会把前六样重新拼成完整命身。一个人的寿数可以拿走,另一个人的根骨可以换来,修为与悟法也能储进铃中。若有人花上几十年,挑齐最合用的七样东西,七心铃就能替他重新塑出一条命。

“乌先生想要的,就是这个。”晏知还握着茶盏,声音平静,“他就是止戈台台主。”

虞岁晚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台主早年修为极高,也曾镇邪、修阵,在玄门中声望颇重。后来卡在最后一道关隘许多年,修为再难寸进,寿元也开始衰减。他最初研究禁器,只是想弄明白前人借外物改命的法子,后来主意渐渐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觉得修行走到尽头,问题出在肉身、根骨和原本的命格。既然七心铃能拆换这些东西,他自然可以给自己重塑一副更合适的命身。

“他在外面一直用乌先生这个名字。”晏知还道,“裴家的换身术,危衡的人身契,还有我们一路遇见的那些乌铜术法,都是他拆开七心铃以后拿出去试的。裴家试魂魄换身,危衡那里试神力、根骨与命格相融,别处还有另几种试验。他把七心铃的七种能力分散出去,一件一件验证,看自己究竟能不能把寿数、气运、修为、根骨和魂魄重新拼成一个人。”

真正让晏知还察觉异常的,是第七禁室里的一声铃响。

那年冬天,七重封印完好无损,七心铃腹中偏偏多出一簇新鲜命火。他查过门锁、阵纹与出入记录,所有地方都找不见外人进入的痕迹。第二个月,铃又响了一次,命火也亮了许多。

台主告诉他,乌铜封存太久,偶尔会自行吞纳山中散气。

晏知还重修阵纹。第三个月,铃声照样从山腹传出来。

“我那时就知道,问题出在止戈台里面。”

他守了第七禁室七夜。第七夜子时,台主来到主阵后方,从石壁里打开另一道门。晏知还跟进去,才看见藏在禁室背后的密室。

密室里有乌铜炉、拆散的禁器、记满试验结果的木牍,也有几具经过术法改造的躯壳。经脉被重新接过,魂台留着反复承魂后的损伤。桌案上压着许多往来书信,每一封都署着“乌先生”。

止戈台里还有人替台主做事。库房管事换过禁物,掌文书的人改过出入记录,一名长老替他从山外送过试验所需的人和器物。

晏知还找到密室当夜,停了第七禁室的供阵。台主来见他,把自己的打算全说了,问他愿不愿意参与七心铃的试验。

晏知还只问,那些送进铃里的命火从哪里来。

台主说,山外总能找到合用的人。

第二日,晏知还决定拆铃。

他若离山求援,台主有大把时间搬走七心铃。执剑使本来就有处置失控禁器的权力,于是他开了第七禁室,将七重封阵全部倒转。七枚心核靠一枚定音铜胆维持平衡,阵法逆转之后,七心彼此排斥,铃身很快裂开。晏知还再用剑意压住定音铜胆,裂口一路爬过铃腹,七枚心核接连脱离。

台主赶到时,第七禁室震得落石不断。

两人在禁室里交了手。台主抢走两枚心核,另外几枚随着崩开的阵力飞入山腹和水脉。晏知还夺下定音铜胆——止戈台历来叫它铃心。七心离开铃心以后,很难直接合阵。

“也是那一夜,我才看清库中少了多少东西。有些禁器早被换成仿品,他从多年前就在往外搬。”

两个人一路从山腹打到问剑崖。晏知还毁了台主两件乌铜法器,自己的识海也受了重创。台主最后借星位与地脉换路,几次闪身就出了群山。

虞岁晚听到这里,想起昨夜那枚飞走的乌铜阵核,问:“飞曜遁术?”

晏知还点头:“就是它。昨夜看见乌铜遁走,身体先认出了路数。”

台主离开以后,他身边的人先一步把七心铃破碎、禁物遗失全推到执剑使身上。晏知还手里握着铃心,一旦留下受审,铃心必然会被收走。他把铃心藏进问剑崖下的剑室,那里认历代执剑使留下的剑意,外人强闯代价极大。做完这件事,他离开止戈台,顺着散出去的乌铜一路往南查。

南湖就是其中一站。

他在那里看见危衡身上的契纹,一眼认出七心铃的路数。危衡不肯说乌先生去了哪里,两个人干脆打了一场。离开南湖以后,晏知还很快遭到截杀。对方专攻识海,用的术能翻找姓名、地点、人脸与阵纹。

晏知还脱身之后才明白,铃心藏得再深也不够。只要他自己记得,旁人就有机会沿着神魂找到问剑崖。

所以他亲手封了命印。

第一层锁住乌先生、七心铃和一路查过的地方。第二层锁住铃心位置、自己的来处,还有更早的一段记忆。剑术、阵法、拆解乌铜与战斗本能留在外面,哪怕有人探进识海,也摸不到真正要紧的东西。

虞岁晚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危衡昨夜替你松开的,只是第一层?”

晏知还把茶盏放到一旁,抬手按了按眉心:“我现在知道第二层如何开了,不过需你帮我护法。”

虞岁晚取出四枚铜钱压进瓦缝。护识阵沿屋脊铺开,淡淡的金光在两人身周落定。

“你来开,我替你守命宫。”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又很坚定。

晏知还闭上眼,两指并作剑诀,点在眉心。

一道金色剑纹自皮肤下浮出,随后一层层向外展开。封在深处的剑意冲开命印时,他肩背猛地绷紧,呼吸陡然沉了下来。

虞岁晚掌心抵住他后心,灵力沿经脉护住识海。她感觉得到这层封印有多重——晏知还当年几乎把一段人生整个切下来,压在命印最深处,如今只能由他自己一寸一寸撞开。

止戈台的大雪、问剑崖的风、第七禁室震耳的铃声,一幕幕从识海深处翻涌上来。紧接着,他看见年幼的自己第一次走进止戈台。那时他年纪很小,手腕上系着半枚乌铜印。

台主告诉他,人是在山外找到的,来处查不到,身上只剩这一件东西。晏知还小时候信了。

后来搜查密室时,他曾在一封写于自己入台前两年的信里,看见那半枚乌铜印的拓样。信上只有一句话:人若寻到,带回止戈台。

乌先生早就知道他的存在,也一直在找他。

更多画面跟着涌回来。他想起自己曾追查那封信的来处,送信人用了北地一家商号的暗记;也想起乌先生曾单独取过他的血,名义上是验灵脉,那份血样后来出现在七心铃的试验木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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