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从水阁回来,虞岁晚只睡了一个更次。
鸡鸣前,她又坐回后院案边。桌上四枚桃核都缠过梦丝,裂痕各异。眠蚕伏在砚台旁,一根触须搭着最右边那枚,像在等她第五回折腾。
虞岁晚重新铺纸,把前几次断开的地方逐一圈出。第五枚桃核外的梦丝刚有了心形,晏知还从廊下进来,将一碗馄饨搁在她手边。
他扫过案上的符稿,很快发现最下面两张和昨夜不同。原本绕着心窍的符线多了一支,斜斜牵向神魂所在的位置。
晏知还拿起那张纸,问道:“昨夜还无这一笔。你要动宜宁的神魂?”
虞岁晚夹起一个馄饨,咬破薄皮,热气冒出来。她含糊道:“要从她那里取一样东西。”
晏知还问道:“记忆?”
虞岁晚用筷子点了点他,算是答对了。
昨夜那尊山寺木像给她提了醒。梦丝能织出形,也能容纳魂识,可凭空生出的心不会认江循。要骗过天地,得给它添上江循真正经历过的痕迹。
虞岁晚把碗挪近些,说道:“我要从宜宁的记忆里取出和江循相连的部分,一层层裹进梦丝。这样织出的心才知道自己该跟谁走。只是记忆取出来,她就想不起来了。”
晏知还把那张符稿放回原处,又翻到画着心核的一页:“江循如今也记得那些事,不能用他的?”
虞岁晚摇头说道:“他的记忆才归魂不久,眼下全靠这些东西撑着魂识。抽一回,前几日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魂又要散。宜宁这一份才动得了。”
晏知还听到这里,伸手覆住她握筷子的手背。指下凉得厉害。
“抽十几年的记忆,本就耗神,后面还要画符织心。”晏知还问道,“岁晚,你的心脉撑得住么?”
虞岁晚捧起汤碗暖手,说道:“这可是大功德,我才不想错过。再说,我不是还有你么?你说过会护着我。”
晏知还听得出她在拿功德哄自己。真遇上求生无门的人,她总舍不得袖手。
晏知还将散在案角的金线卷好,收入木匣,说道:“我记得。你只管施术,其余处我来照应。”
虞岁晚听着顺耳,低头又吃了两个馄饨。
晏知还扣上匣盖,问道:“宜宁若知道代价,会答应么?”
虞岁晚说道:“施术前自然要问她。不过江循前些日子求我的,原本就是这件事。他怕自己散了以后,宜宁守着那些记忆过不下去。如今倒巧,失忆还能救他的命。”
她吃完早饭,起身收起桃核与符纸。眠蚕慢吞吞爬进小篮子,抱住一片新桑叶,跟着他们一道出了门。
周岚正在装出门的食盒,里头有鹿梨、栗糕和炙鸭。青布路簿摊在窗下,江南那页添了三个地名,后面还画着今日要去的河堤。
宜宁拿朱笔圈掉两处小字,说道:“坡道也画,石阶也画,再细一些,你索性把沿河哪家卖饮子的都记进去。”
江循正收笔,闻言答道:“那也不错。你走累了正好歇脚。”
宜宁把朱笔一搁:“你瞧,他还觉得自己有理。”
虞岁晚坐到案前,取出那枚裹着梦丝的桃核,说道:“河堤今日恐怕要晚些去了。我找到一个法子,能留下江循。”
周岚扣食盒的动作慢了下来。宜宁收起方才的促狭,问道:“能留下多久?”
“若术成,往后大约和寻常人的寿数差不多。”虞岁晚说道,“九百余年的修为会耗掉大半,妖术也会弱许多,不过人能活着,只是….要付出一点代价。”
宜宁听清“人能活着”几个字,紧接着问道:“是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随意拿去。”
虞岁晚答道:“你会忘记江循。”
江循拇指压在路簿页角,那一页迟迟翻不过去。
他当然记得自己去知微堂下过的那桩委托。那时他以为魂识即使找全,自己也撑不了几日,才求虞岁晚在宜宁愿意的前提下取走这些记忆。宜宁记了他七年,后面的日子,他不忍心宜宁再被困在过往中。
谁能想到,当初给宜宁留的退路,如今竟成了他的生机。
江循问道:“取走以后,会伤她的神魂么?”
虞岁晚说道:“我会借眠蚕的梦丝从记忆边缘分线,只取与你相连的那一部分。醒来后会倦,也可能头疼几日。至于她自己的经历,大多能留下。”
宜宁问道:“比如澄湖?”
虞岁晚答道:“她会记得自己去过澄湖,也记得那趟是自己安排的。可当时谁陪她走过岔口,谁提前去看过客舍和医馆,这些和你有关的事都会被带走。”
虞岁晚让眠蚕吐出一缕细丝,说道:“先试一件小事。殿下若肯,就取江循去澄湖前提早三日看道路那一段。”
宜宁把手腕放到案上:“试吧。”
梦丝沾上她腕间,很快染成淡金。客舍灯笼、岔口石碑、药铺门外的药材依次闪过,那段记忆随金光离开宜宁,缠上桃核外的梦丝。
虞岁晚收术,问道:“澄湖那次还记得么?”
宜宁答道:“当然。我还走错过一回,回来后被周岚笑了好几日。”
虞岁晚又问:“江循去之前做过什么?”
宜宁张了张口。她知道自己应该听说过一件事,念头到了那里,具体内容怎么也接不上。
“想不起来。”宜宁说道。
桃核外的淡金梦丝碰上江循妖息,立刻收紧,松散的丝结随之缩成一圈。
虞岁晚用指节轻敲桌面,说道:“成了。”
宜宁低头翻开路簿。澄湖一页还在,自己的字也认得,只是那件刚才还属于她的往事,转眼就空了一处。
她问江循:“所以你前些日子去找虞掌柜,求的就是让我忘记你?”
江循说道:“是。我那时以为自己留不下来。只是我同她说过,若你肯。”
宜宁用指腹压住澄湖那页翘起的纸角,过了会儿才说道:“七年前剖心的时候连问都不问,七年后总算记得留一句‘若我肯’。夫君活了九百多年,还是有长进的。”
江循听出了她话里的揶揄,先前压在眉间的凝重散开些,说道:“这一句夸奖,我收下了。”
十几年的事,宜宁当然舍不得。山庄、澄湖、成亲,还有后来从共享梦中重新找回的那些年月,每一件都和眼前这个人有关。
可若失去这些记忆能换来江循往后的几十年岁月,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没什么比他活着更要紧。
宜宁合上路簿,说道:“我肯。”
江循掌中的力道收紧了一些。
宜宁察觉到那点力道,故意把话说得轻松:“只是我醒来后大抵会忘记你,到时候要是我刁蛮一些,你可不能休妻另娶。”
江循抬起她的手,掌心贴住她微凉的指节。方才还能顺着她说笑,这一回开口时,声音认真得多。
江循说道:“宜宁,无论我们往后还会不会再次相爱,我都会守护你,直到生命终结那一刻。”
宜宁原先准备好的玩笑一下没接上。她轻轻吸了口气,又故意问:“若我醒来后看你不顺眼呢?”
江循答道:“那就离远些守着。”
宜宁这回真被逗乐了,肩膀也松下来,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周岚听见了,虞掌柜也听见了,日后可赖不了账。”
江循说道:“好。都给你作证。”
虞岁晚坐在一旁,江循方才关于生命终结的承诺勾出一段久远的见闻。
师父曾带她去过一个离中原极远的国度。那里的人衣饰奇特,语言也拗口,成婚时不拜天地,新人会在亲友面前相对立誓。
她那时一句也听不懂,扯着师父的袖子问个不停。师父只好讲给她听:誓词里有贫穷与富贵,有疾病与康健,最后说,两个人要相守一生,直至死亡将他们分开。虞岁晚当时还问,若过几年吵烦了怎么办,师父塞给她一颗甜果,叫她少操心旁人的姻缘。
如今回想起来,江循方才那番话竟和那场婚誓有几分相似。
她收起桃核,转回眼前正事:“既然殿下同意,今晚入梦。白日好好歇一歇,我还要重新画阵。”
河堤挪到明日。周岚将食盒摆上矮案,宜宁午后睡了一觉,醒来后又拉着江循补完河堤图。她在尽头画了一只小船,旁边写下明日。
江循接过笔,在下面添了两个字:同去。
入夜后,水阁撤去多余桌椅,七盏灯分列阵外。镇魂钱压住四角,朱砂回纹沿地砖相连,金线从宜宁座下牵到江循身前。
眠蚕伏在阵心,清响守着烟青石簪。晏知还检查过最后一枚镇魂钱,回到虞岁晚身后半步的位置。
虞岁晚说道:“殿下跟着梦走,想起什么就让它过去,别强留。江循守住自己的魂识,不可追进她的记忆里。她中途若认不出你,也照常往下走。”
江循和宜宁一同应下。
眠蚕吐出三道梦丝。一道绕上宜宁腕间,一道缠住江循魂身,第三道落进虞岁晚掌中,沿着她的手指慢慢盘成中空的心形。
秋日山庄最先从雾中显出。
十一岁的宜宁坐在廊下,膝头摊着一张画歪的山图。白色吉量伏在远处草间,赤鬃被斜阳照得鲜亮。
两侧梦丝同时泛起金光。虞岁晚顺着相合之处取出第一缕记忆,送入掌中的丝心。宜宁第一次摸过赤鬃时的触感、江循教她认山时画过的线,都化成极细的金纹。
十四岁的舆图、十六岁的水阁、十七岁的澄湖接连浮现。眠蚕只沿两人魂息相接处取线,画过的山川、走错的岔口、驿亭避过的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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