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最先失了镇定,他越过程绫,几步来到陶掌柜面前,劈头就问:“什么叫你让人配的?父亲后半年喝的药,不都是郎中开的方子么?”
陶掌柜迎着他的视线回道:“方子出自郎中,药钱也由锦成垫付。你父亲那时一日三服,缺哪一味,我都吩咐人补齐。”
程绫听出他避开了要紧处,立刻追着问:“我问的是——药经过谁的手,又为何要把那些药方留在账房?”
虞岁晚请郑管事把程父起病以后留下的药方、药账、药铺收条全数取来,又特意交代:“从第一张开始,一份都别落下。”
郑管事迟疑着望向东家。
陶掌柜只给了一句:“去拿。”
郑管事进了总账房。晏知还随即跟到门边,对何姓男子说道:“劳烦何兄陪他一道。你今日也是见证人,东西从柜中取出后,省得之后再争有人做了手脚。”
何姓男子爽快应声:“成,我看着。”
没多久,两人搬出一只窄木箱。箱中按月份码着药方和收条,最底下还压着两包封好的药。郑管事解释,这两服原该在程父过世那夜煎用,后来清算药债,药铺不退银,账房索性连药一并收回。
程绫一眼认出包药纸上的红戳,道:“是同春堂。父亲后半年,大半药都是从这家抓的。”
虞岁晚逐张核看药方。
前几个月的药虽几经添减,路数大致相同,皆为调理脾胃、温养气血等温补药方。游医来的那一旬换了方,药味少了许多。再往后,同春堂的郎中又改回了先前的治法。
她将最后三张药方并排铺开,问程绫:“你父亲服游医的方子时,确曾好转?”
程绫回忆道:“那几日能吃下半碗粥,手麻也轻了些。大哥当时还说,若再养上十天,兴许能下床走走。”
程昱记得这件事,接话道:“我还托人去追那位游医,可他出了河州,后来也没寻着。”
虞岁晚拆开其中一包剩药。
药材切得细碎,几味根茎混在一处。她将辨秽符悬在药包上方,符面起初泛着寻常白光,待灵力落下,其中几片药材表面浮出一层暗青薄雾。
程昱凑近半步,急问:“有毒?”
虞岁晚看清雾色,道:“有。分量不重,药性却专伤筋脉。若接连服用,会使手足麻软、胃口渐衰,身上也容易发虚汗。与你父亲当时的病状对得上。”
程绫一把抓过三张药方:“方子里可有这一味?”
虞岁晚摇头:“应是没有的。”
院中骤然静了几分。
陶掌柜站在高案另一侧,面上看不出多少波澜。
晏知还拿起另一包封药,查看桑皮纸与红色封签,又取旁边几张同春堂的药铺收条逐一比对。
他把两包药分开放好,指出封口处的异样:“同春堂用窄红纸封药,铺中红戳正好压住纸缝。这两包的封纸都断过,外层添过薄浆。若不迎光细看,极容易漏过去。”
何姓男子接过去看了半天,忍不住骂道:“这分明叫人拆开又粘过。”
郑管事站在账房门边,额角很快见了汗。
晏知还问他:“药从同春堂送到程家住处,中间经谁转手?”
郑管事答得勉强:“药铺伙计先送到锦成,账房登记,再由织房的人送过去。”
晏知还接着问:“最后半年也是如此?”
郑管事张了张口,竟没接上来。
程昱缓缓转过脸:“我父亲的药,你经手过。”
郑管事忙分辩:“程管事,我是照东家的吩咐——”
陶掌柜直接截住了他:“药里的东西,是我让他加的。”
程昱像是没听懂这句话,面上浮出迷茫的神色,接连的打击让他有些摇摇欲坠。
程绫一步逼近,厉声质问:“你给我父亲下毒?”
晏知还横身挡住她的去路,提醒道:“先把证据问全。”
程绫咬住牙,到底停下脚步。
虞岁晚问陶掌柜:“陶掌柜不若说的更细致些,一共加了多久?”
陶掌柜答:“前后一个多月。起先隔几日添一次,后来停了。”
虞岁晚紧接着问:“又为何要停?”
陶掌柜看向程昱,叹了口气:“我原想让程兄的手暂时使不上力。他织不了,也画不了,或许就肯留下来重新谈花本的事。后来他的身子越来越差,我知道分寸过了,就让郑管事停手。”
程昱嗓子发紧,字字句句说得艰难:“你一边给父亲下毒,一边又请郎中为他医治,利用诊金将我兄妹二人死死绑在织行之中?”
陶掌柜答道:“我是真心欣赏你们一家,私心并不想置你父亲于死地。”
程绫听得发笑:“你先害他,再花银子救他,难不成还要程家记你的恩?”
陶掌柜道:“我从未这样说过。”
虞岁晚问起同春堂:“那位郎中知不知道药中多了一味?”
郑管事下意识往陶掌柜那边瞥了一眼。
晏知还把两包药、封签与药方分开收进空木匣,对郑管事道:“你不愿答也无妨。何兄现在去河州官署,请人来封账房。药铺、郎中、送药的人逐个核问,总能查出是谁知情。”
何姓男子起身就走:“我这就去。”
陶掌柜任他出了院门。
虞岁晚来到黑漆契匣前,朝灰衣小鬼问道:“去年冬月以后,锦成可收过与程掌柜用药有关的具结?”
契鬼坐在契书后,墨点般的眼睛转了一下。
数息后,它从身后拖出一根极细的灰线。灰线绕过数束工契,停在一张薄纸上。
虞岁晚取出薄纸,那是一张守口具结,立契人是同春堂的周郎中。纸上寥寥数行:程氏用药添减之事,不告程家眷属,不向外人提及;锦成另付诊金十贯,具结入匣,违者偿银百贯。
程昱抢过具结,从头看到尾,质问陶掌柜:“你连郎中也买通了?”
陶掌柜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周郎中知道药里另添了一味。他起初不肯,我加了诊金,也让他立了这张具结,各取所需而已。”
程昱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三年前,他第一次在锦成理清一笔烂账,陶掌柜曾当着几个管事夸他心细;后来他替织行追回一批拖欠半年的货银,对方又亲自把货房钥匙交给他。那些看重、信任和教导,都曾真真切切的发生过,不似装出来的。
但眼前这张守口具结,也白纸黑字摆在他面前。
程昱喉咙发干,艰难问出一句:“掌柜……你当年三次去鹤鸣关请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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