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商队在鹤鸣关多停了几日采买货物,恰好等到程家的事收尾。虞岁晚与晏知还重新跟着车队走了三日,到了横云岭外,前方便要分路了。
姜家的车马继续沿官道往西,他们则要从北面的山道进岭。
临行前,晏知还把姜家借给他们的那册商旅手记还给冯管事。一路行来,那书被虞岁晚盘得都起了毛边,不仅如此,她还添补了许多注释,虽说大抵与吃有关,也不碍着她多粘了几张纸。
虞岁晚一路翻得勤,冯管事早看在眼里,接过书时还笑道:“虞姑娘若舍不得,下回再同我们走,这册子还借你。”
虞岁晚笑着答道:“那冯管事可记住了,我下回还来借。”
等姜家的人去清点车货,晏知还从行囊里取出一本新装订的书册,递到她面前。
虞岁晚接过来翻了两页,认出是他的字,字如其人,端方工整,笔锋转折间却带着几分侠气与洒脱。
细细看去,姜家那本商旅手记里的路线、驿舍和食肆,他竟一条条誊了下来。原书上笔迹杂乱,几代人添添改改,有的字甚至被茶水晕开,新册却理得清清楚楚,连原书边角画的歪歪扭扭的草图都重新描了一遍,页边还空出许多地方,显然是留给日后续写的。
虞岁晚又往后翻,看到鹤鸣关那一页时笑出了声。
晏知还在邹家羊羹后添了一句:汤浓,羊肉不膻,可再去。
河州几处他们住过的客舍也补了进去,连虞岁晚未曾记录的哪家的凉茶太甜都记上了。
虞岁晚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誊的?”
晏知还答道:“前两晚。你每回看完都舍不得合书,我猜你归还的时候要惦记。”
虞岁晚仅仅抱着那册子,笑意压也压不住:“晏知还,你现在越来越会哄我高兴了。”
晏知还也笑:“有用就成。”
虞岁晚低头又翻过两页,忽然有了个念头:“姜家的书只记他们常走的商路。姜家的书只记他们常走的商路。往后咱们去的地方多了,不如自己也编一册。”
晏知还问她:“虞掌柜想编什么呢?”
虞岁晚想了想,在册子空白处比划出一大片地方,眼睛都亮起来了:“山川风貌、城镇关隘、客舍驿馆、风味吃食——桩桩件件都写进去。哪座山头云海绝美,哪家铺子的鱼羹鲜掉眉毛,哪个渡口的船家惯会欺生多收钱,零零总总都写进去。”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索性把往后的安排都想好了:“等咱们把该办的事办完,就慢慢游。江南看三春烟雨,塞北看万里飞雪,再去东海边住上小半年,听潮起潮落。要是走得够远,就给它取个名字——叫《四海行记》。”
晏知还听她把几年后的事说得像明日就能启程,眼里也带了笑:“那得多准备几册空本,还有厚实的。”
虞岁晚神气地回他:“自然。一本写不下,就写两本、三本。”
晏知还把布套递给她装册子:“那得走上好多年。”
虞岁晚接过来,眼睛笑弯成月牙,“好多年才好。”
冯管事在前头吆喝了一声,鞭梢甩出脆响,姜家的车队很快重新启程。虞岁晚站在岔路边,直到车幡拐过山脚,再也瞧不见了,才转身和晏知还往北而去。
往北的山道起初还能容两人并行,走出十余里,路面便渐渐收窄。樵夫与采药人留下的痕迹断在一处石泉旁,再往里,只剩零落石阶埋在荒草间。
姜家的商旅手记,记到这里也到了尽头。
后面的路,晏知还认得。
只是山势比记忆里改了不少。几处从前能直接穿过的谷口,如今被落石堵得严严实实。晏知还带虞岁晚绕到山腰上去,踩着碎石多走了一里地。经过一条浅溪时,他折向上游,拨开长到及膝的蕨草,半圈坍塌的青石随即露了出来。
泉水还从石缝里往外冒,水声淙淙,和许多年前没什么两样。。
虞岁晚蹲下身装满水囊,一抬头,发现林子深处横着几根朽烂的木柱,问晏知还:“这里以前有座亭子?”
晏知还辨了辨方位,道:“外山巡守歇脚的地方。陆九最爱上这儿偷闲。冬日嫌冷,夏日嫌晒,一年到头都有借口多坐一阵,赖着不肯挪步。”
虞岁晚拧紧水囊:“听着倒挺会过日子。”
晏知还纠正她:“就是偷懒。”
这之后,晏知还提起从前的次数少了。曾经架桥的山涧如今只剩两个石墩孤零零立着,半山的避雨亭早已塌进林子里,连石阶也有大半被泥土与草根吞没。
申时将过,两人翻上最后一道山梁。
止戈台就在山坳深处。
最先入眼的,是山门一角倾倒的石额。两尊镇邪石兽碎在阶下,右侧基座裂成数块,一株小松从石缝里生出来,枝叶已经越过残碑,还在往上挣。
门额上原本刻着”止戈”二字,只剩一个”止”字尚能辨认。
晏知还踏上石阶,在残匾前停住。
这里原本是止戈台最热闹的地方。巡山弟子总爱堵在门下,嘻嘻哈哈地说昨夜谁又输了酒;冬日大雪封山,天还没亮就有人提着扫帚来清阶。入夜之后,镇魂灯从山门一路点到主殿,隔着几座峰也看得见,像一条落在山间的星河。
如今灯柱折了,石阶缝里积着经年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虞岁晚绕到残匾背后,眯眼辨认出一行模糊的落款,问晏知还:“这是上一任掌阵使的字?”
晏知还答道:“是他。字写得一般,偏又不许旁人说。”
虞岁晚认真端详那个残缺的“止”字,随后说道:“那我也不说。”
晏知还拆穿她:“你都快把那字看穿了。”
虞岁晚回道:“头回来,总得瞻仰一下前辈笔墨。”
两人越过断门,说是断壁残垣也不为过,好像经历了一场大战。
值守房塌了半边,兵器架歪歪斜斜地横在墙根,雨水把木料泡得发黑,长满了青苔。晏知还绕过一截断梁,脚步在屋檐旁蓦地停了下来。
碎瓦下面,露着一截白骨。
两人清开腐木与瓦砾,遗骨渐渐显出全貌。衣物早烂尽了,腰侧还压着半枚铜令,巡山司的云纹被锈蚀得发暗。
晏知还翻过铜令,轻轻擦去锈迹,念出了背后的名字:“陆九。”
方才二人在泉边还说起这个人如何偷懒,眼下半枚巡山令已深埋尘土。
虞岁晚取出敛骨符,默念咒诀,将散开的骨片收拢。旁边一段回廊尚能遮雨,两人找来一块完整些的门板,将遗骨暂时安置过去。
晏知还把巡山令放回陆九身侧。
虞岁晚抚了抚他的肩膀:“等从里面出来,我们带他走。”
再往主殿走,路边的遗骨越来越多。
石阶旁、廊柱下、阵台边,横七竖八地散着。有的身侧还搁着锈蚀的兵刃,有的只剩半块腰牌与几枚铜扣。晏知还俯身拨开腐草,认出一枚外阵执事令,又在倒塌的廊柱后头,从泥里扒出一块守库弟子的木牌。
主殿的门扇斜挂在门轴上,摇摇欲坠。他伸手抵住那一扇尚能挪动的,缓缓推开。殿内昏暗,数十具白骨散在镇煞阵的四周。
几根阵柱横倒在地,柱身上原本朱砂绘的纹路被年月磨得发乌,只剩隐隐的红痕嵌在木纹里。离阵心最近的几具遗骨旁,还散着符匣和短刃。当年守阵的人倒下时,离自己该守的位置都不远——有的人往前爬了半尺,手还搭在阵柱的基座上。
虞岁晚燃起引魂符。
火光沿地面缓缓绕过一圈,像一尾游鱼,很快便熄了。虞岁晚蹲下身查看符灰,灰烬里没有半点灵息浮动,她抬眼看向晏知还,摇了摇头:“年月太久了,魂息散尽了。”
两人用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主殿里能辨认的遗物归置妥当。日光从破损的殿顶斜进来,阵台上纵横交错的纹路也显得清楚起来。
九处阵枢中,外圈六处碎得最厉害,石面崩裂,纹路断得七零八落;内圈三处保存得相对完整,却都被人拨转过方位,与原本的阵图对不上。
虞岁晚将一张探灵符贴在第三处阵枢旁,灵光沿残存的纹路往前游走,到了断口处并未消散,而是从另一道回纹里折返回来,阵气还在,只是被截断了。
晏知还依次核过九处阵位,判断道:“有人先解阵,再毁了外枢。若从外面强破,九处不会留下这样的次序。”
虞岁晚问晏知还:“完整解法,从前有几个人知道?”
晏知还答道:“台主、执剑使、掌阵使。其余人只管自己那一处,至多知道相邻两处的接引之法。”
主殿后共有四座禁库。
三处库门大开,石架空了大半,地上散着碎瓷和翻倒的木箱,像是被人匆忙翻检过。最里面那一处连山壁都坍掉一角,封禁用的铜环锈死在石槽里,无法取下。几件来不及带走的禁物摔成残片,表面积着厚厚一层尘。
第二座库门旁,有一段阵纹颜色发暗。
虞岁晚用净符拂开浮灰,细窄乌痕显了出来。符纸刚贴近,那股熟悉的阴冷气息立刻顺着符面爬上来。
“是乌铜!”虞岁晚断开了和咒的感应。
她将另外两处阵枢也探了一遍,同样的位置,留着相同的灼痕。那痕迹不深,像是随手一点,却恰好断在阵眼上:“晏知还,这绝不是蛮力破阵,定是懂阵的人下的手。”
晏知还把四座禁库重新走了一遍,最后停在一排空荡荡的石架前:“这里原先镇着的东西,少了七件。”
虞岁晚问道:“你还记得是什么?”
晏知还报出其中四样,余下三样只记得用途,他暗暗记下,又道:“问剑崖在后山。剑室若还封着,铃心就在里面。”
经过一座残院时,晏知还转了进去。
院门只剩半扇,里面荒草及腰。虞岁晚跟进去以后,才知道这里是他从前的住处。
屋顶塌了近半,靠墙的剑架倒在地上,书案也只剩一角。东面的窗失了窗棓,一根野梨枝探到窗前,叶片贴着半堵残墙,在风里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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