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响过以后,这桩生意算是接下来了。
虞岁晚转脸瞧见外头的伙计探头探脑,索性让余四娘先把铺子关停半日,省得待会儿真从灶膛里钻出什么东西,一群人围在门口看热闹。
余四娘做事利索,当即出去交代了几句。伙计还舍不得走,问中午怎么办,余四娘隔着柜台瞪他:“今天的汤都跟洗锅水一个味了,你还打算开门骗谁的钱?家去歇半日,明早来早些。要是有人问,就说我昨夜没睡好,把盐当糖下了,别在外头瞎传。”
伙计显然已经习惯她这脾气,嘴上答应得挺痛快,临走还顺了一块早上烤剩的胡饼。
门板一块块合上,街上的风声和牲口铃铛声也跟着远了。铺里一下清静不少,只有灶膛里的余火偶尔爆开,发出两声轻响。
晏知还把最后一块门板搭好,回来时顺手挪开了挡路的长凳。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窄袖长衣,外头罩着临时添置的厚氅,西北风吹了一早,衣摆和靴边都沾了薄薄一层黄土。他自己倒没介意这些风沙,先钻进灶房看了眼窗子,发现北边那扇漏风,就取了旁边一块闲置木板靠过去,屋里那股钻人的冷气顿时少了不少。
虞岁晚正坐在灶旁烤手,看见他的动作,心里很满意。
带晏知还出门确实省事。
打架有人,结账有人,连漏风的窗子都不用自己管,心里想得美,嘴上还哼上了小曲儿。
余四娘回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她先前只顾着发愁灶边的东西,眼下心定下来一些,才有空多看两人几眼。虞岁晚长得娇气,进铺第一日又一门心思扑在吃上,若不是方才亲眼瞧见她抹一下碗口就让那团灰气散开,怎么看都不像个捉鬼拿妖的人。
至于那个一路跟着她的年轻男人,话不多,眼神却一直落在她附近,虞岁晚想拿什么,他往往先半步挪开挡路的东西。两个人不是主仆,不似兄妹,也不像夫妻,余四娘心里虽好奇,但也没好意思多打听。
她打了盆热水,拉过一张小凳坐下,把手浸在水里:“姑娘想知道什么,我都跟你说。前半年我其实还觉得这事挺好,甚至怕它不来了。要不是这几日连锅里的味都没了,我估计还不会想着找人管。”
这话听着就有故事。
虞岁晚往灶里添了根细柴,让她从第一次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说起。
余四娘低头搓了搓被热水泡红的手,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慢了不少。她上头原来有个三哥,叫余三郎,两人从小就在灶边长大。余家老爹年轻时替人做过席面,后来攒下点钱,在城里支了个汤摊,家里几个孩子没一个能躲过烧火洗菜的活。
“三哥嘴刁得很,自己又不会做,偏爱在旁边指手画脚。我十二三岁那会儿刚学炖羊汤,他是不是嫌羊膻,就是嫌胡椒多,盐少一撮都能尝出来。”余四娘说到这里,自己先笑起来,“我有一回让他烦得急了,拿锅铲追了他半条街。当天晚上他却偷偷给我买了半包糖,说怕我气得睡不着。”
虞岁晚听着也想笑。
这对兄妹天天彼此嫌弃,真有事还是头一个惦记。
余三郎最不爱吃葱。旁人吃羊汤恨不得撒一把,他连锅里掉进去半片葱叶都能挑出来。后来余家老爹病了,摊子做不动,家里一下没了进项。那几年边地常有军中招人运粮、赶车、烧饭,给的钱比城里做活多一倍,余三郎就跟着去了。
临走那天还是余四娘替他烙的饼。
她当时心里不高兴,饼擀得一个大一个小,余三郎还拿起来笑,说妹妹嫁不出去也没什么,往后开个食铺,他替她在门前招揽客人。
“结果他这一走,就没回来。”
余四娘说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停了。
灶里火光映在她脸上,眼角那几道细纹比昨日看着深了些。外头风大,不知谁家挂在檐下的铜铃一直叮叮响。
余三郎失踪已经八年了。
当时一起出去的人只回来了几个,都说路上碰上乱子,一群人跑散了。有人亲眼见过余三郎受伤,却没人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余家找过,也托往来商队打听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时间久了,连家里人都慢慢认了命。
余四娘没有。
“我也不是觉得他一定活着。”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烫伤,像在挑一句自己能听得过去的话,“就是没看见尸首,总觉得事情没完。他以前出门两三个月也有过,说不准哪天推门进来,又嫌我羊汤盐放少了。”
这家铺子开起来以后,她一直在原先汤摊的位置做生意。老爹后来没了,家里其他人各过各的,余四娘一个人守着这口灶,生意反倒越做越好。
半年前,那东西第一次出现。
那天是余三郎的生辰。
余四娘自己都快忘了,收铺以后清点东西,才发现案上还剩一块羊肉,于是随手包了几个馉饳。她以前每年这天都要给三哥留一碗,后来人失踪久了,这习惯也断了几年,那一晚不知怎么又想起来,就挑出几个没撒葱的,搁到了灶边。
第二天起来,馉饳一个没少,味却全没了。
“真是什么味都没有。”余四娘怕虞岁晚不明白,还拿起一只空碗比划,“皮还是皮,肉还是肉,吃进去跟嚼泡软的纸似的。我头一回还以为放坏了,第二晚又留了一碗,还是这样。”
她第三晚故意摆了两碗。
一碗撒葱,一碗没撒。
有葱的好好的,没葱的那碗味道又让吃了个干净。
余四娘那一夜坐在灶边坐到天亮。
“姑娘你说,这让我怎么不多想?”她说着,眼圈已经有些红了,脸上却带着一点挺难看的笑,“家里除了他,谁吃个东西还这么多毛病。后来我每晚都留一碗,也不敢声张。它吃一碗,我就觉得三哥兴许真回来了,哪怕不肯见我,知道回家吃口饭也是好的。”
起初确实只有这一碗。
到了近一个月,留下的饭开始越来越不够。先是灶上的汤少了香气,后来是案上的熟肉,再到今天早晨,整个铺子做出来的东西都淡得不像话。
虞岁晚一直没有插话。
她听完以后,视线落回那张小矮凳。
如果真是一个完整的死人魂魄回来,不会是这个吃法。
鬼吃供食,本来吃的就是香火和食气,东西仍在,并不奇怪。可余四娘灶边这一只胃口长得太快了,而且从头到尾没有现过身,连她昨日刚进门时,都只能看到一团散不开的阴气。
更有意思的是,它居然还记得不吃葱。
像余三郎,又不大像一个人。
虞岁晚心里有了些猜测,暂时没同余四娘说。她若现在告诉人家这多半不是三哥,余四娘嘴上信她,心里还是要想着万一。倒不如让东西自己出来,是什么模样,一眼就清楚了。
她抬头往案上一看:“你昨日那个羊肉馉饳还有没有?”
余四娘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起身去翻面盆:“馅还有,面也有。你是想把它引出来?那我现在做,三哥喜欢皮薄一点,肉里不放葱,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