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昭宁北门十来里,官道旁的树荫渐渐少了。
日头晒得路面发白,骡子走一阵,脖颈上就浮出汗。赶车老汉戴着一顶宽边竹笠,背上的粗布衫湿了一大片。他怕车走得慢,耽误两个年轻人的行程,逢着平路就扬两下鞭梢,让骡子快些。
虞岁晚坐在车后看了一会儿,开口道:“老人家,照这个脚程,申时能到青涧么?”
老汉抬起袖子擦汗,笑着应她:“能到。前头有段山路凉快,过了午时就好走。二位放心,我这骡子认路,不会让你们摸黑进镇。”
虞岁晚嗯了一声,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小片空白符纸。
晏知还就在她身旁,看见她用指甲在符纸上划了几笔,又伸手弹向前头。薄纸贴上竹笠内沿,转眼化成一点清光,钻进细密的竹纹里。
老汉又赶出半里,忽然摸了摸后颈。
方才贴着皮肉往下淌的汗停了,竹笠下面像藏着一小片山阴,风从耳边过时还带着清凉。连握缰绳的掌心都舒坦许多。
他愣得险些回头:“姑娘,这……这是你弄的?”
虞岁晚正低头翻姜令仪给的商路簿,听见问话才抬眼:“一个避暑的小诀,能撑七八日。你往后赶车戴着这顶笠子,正午也能好受些。”
老汉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我就是顺路捎二位一程,也不费事。”
“我少走几十里,你也少受几日暑气,挺合算。”虞岁晚把商路簿翻过一页,“老人家专心看路吧,前面有石头。”
老汉忙把骡子往旁边带了带,嘴里还念叨着遇上贵人了。
虞岁晚低头继续翻书。
晏知还看了她片刻,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虞岁晚侧过脸:“怎么了?”
晏知还拇指轻轻擦过她的指节,笑着说道:“你总能看见别人自己顾不上提的难处。”
虞岁晚朝前面的竹笠看了一眼:“晒成那样,谁都看得见。这个诀也费不了多少灵力,顺手罢了。”
晏知还低声道:“我喜欢你这个顺手。”
虞岁晚怔了一下,眼里跟着有了笑。她往车前看了一眼,老汉正忙着赶骡子,索性凑过去亲了亲晏知还的唇。
“知道了。”
晏知还扶着她腰侧,把这个吻接得稍深一些。山风从车帘边钻进来,吹动她耳侧碎发,两人分开时,虞岁晚重新靠回他肩上,手还留在他掌心里。
车走进山道以后,树荫果然多了起来。
姜令仪送的商路簿就搁在虞岁晚腿上。她翻得随意,看到哪页有趣就停一会儿。有人记西街客舍的枕头硬,有人写白水渡的鱼羹值得多添一碗,还有人在一处果摊旁画了个圆滚滚的香瓜,下面写着“甜,莫挑大的”。
虞岁晚看得直笑。
赶车老汉听见后头有动静,隔着肩膀问道:“二位今晚是住青涧驿吧?我这车到了南街口要往河湾拐,送你们到镇门最合适。”
晏知还答道:“有劳。我们在那里歇一晚,明早接着往北。”
“青涧好住,西街客舍也多。”老汉说着停了一会儿,“二位头一回来,我多一句嘴。入夜以后别往东巷去,那里有口井,邪性。”
虞岁晚正把一页食记翻过去,闻言抬头:“井怎么了?”
“寻常井,你喊什么,它回什么。东巷那口井头一声也这样,后面就变了。”老汉压低嗓门,“你若问一句‘今日热不热’,第一声它照着回。过一阵,它兴许会用你的声音跟你说,‘晚上就凉了,你多坐会儿。’”
虞岁晚听到这里,把商路簿往前翻了两页。
先前随手扫过的一道朱笔批注重新落进眼里。
东巷井怪,若回声答了别的话,莫接第二句。
她用指尖压住那行字:“原来说的是这个。”
老汉哪知道她手里写了什么,继续讲自己的:“我们跑青涧的人都记着一句,青涧驿东巷有回声井,入夜莫与井中回声多言。镇上的老人还爱说,井回一句,人少一句。”
晏知还问道:“少什么?”
“有的说少魂,有的说少精气。”老汉笑了一声,“我就是个赶车的,哪懂玄门里的门道。我只知道跟它聊久了,人会犯迷糊。吃饭忘拿筷子,夜里睡着睡着自己出了门,再往后就该往井边跑了。”
他说到这里有了谈兴,主动讲起东街卖油的陈老三。
“那人四十多岁,做生意还成,嘴比油滑。卖三瓮油,他能说自己管着半条街;家里攒几十贯,他逢人就讲,再过两年要去昭宁盘大铺。”
陈老三的媳妇性子爽利,最听不得丈夫吹牛。男人若在饭桌上说将来要挣千贯,她就让他先把后院漏油的瓮补好。两口子常为这事拌嘴。
有一回陈老三喝了酒,从东巷回家,经过井边时兴头上来,趴着井栏喊,说自己若生在富贵人家,早做成一方大商。
井里第一声照原话回。
陈老三听着自己的声音,越听越舒坦,又问:“你也觉得我有本事?”
“井里停了好一阵。”老汉学着那人的腔调,“后来拿他的声音答,‘你有本事,是他们看不出来。’”
虞岁晚听笑了:“这一句挑得准。”
老汉拍着腿道:“就是这么回事。他婆娘劝十句,他嫌人家看不起他。井里夸一句,他记了好几年。”
陈老三从此常去东巷。
开始只讲油坊的生意,后来连伙计偷懒、街坊欠账、媳妇拦着他盘铺子的事,全说给井听。井下那道声音越来越会接他的话。
他说自己辛苦,井里夸他撑着一家老小。
他说旁人小看他,井里替他数落旁人。
他说自己早晚发达,井里就拿他的声音讲,等发达那日,今日笑过他的人都会后悔。
“他后来连酒都少喝了。”老汉道,“朋友喊他出去坐坐,他说那群人一张嘴只会扫兴,还不如东巷那位懂他。”
晏知还问道:“出事是哪一夜?”
老汉收了收缰绳,等前面一辆牛车让开,才接着说。
那天陈老三又跟媳妇争了几句。夜里妻子醒来,身边空着,找遍油坊也找不到人。她喊来邻居,提着灯一路找到东巷。
陈老三正跪在井边,两只手探进井口,半边身子悬在里面。
井下用他的声音劝他,说家里人拦他,街坊笑他,世上能懂他的就剩井里这一位。再靠近一些,水面里还有个过得称心如意的陈老三,让他下来看看。
“他婆娘冲过去抱腰,差点让他一道拖进去。”老汉说,“后来邻居来了五六个,才把人拉回来。陈老三躺了两个月,醒来能认人,做什么都慢半拍。镇上请玄师看过,说魂魄让井牵走一截,养了大半年才缓过来。”
虞岁晚问道:“他后来改了吹牛的毛病么?”
老汉静了一会儿,自己先笑出声:“哪能啊。上个月我还听他在酒铺说,年轻时要肯去昭宁做生意,姜家都得分半条街给他。”
虞岁晚笑得伏在车栏上。
晏知还也跟着笑,顺手把快从她膝上滑下去的商路簿拿回来。
老汉讲开心了,又说起回声井最早的一桩传闻。
“三十多年前,青涧来了个百戏班。里头有个年轻伶人,长得俊,口技也厉害,学鸟兽、学人说话,全像那么回事。他最爱别人夸,走过铜镜都要照半天。”
班里谁唱得好,他嫌人家抢风头;谁长得俊,他又觉得对方空有模样。有人夸一句,他能请人喝酒。有人说他哪段学得差些,他两三日都记在心里。
那人有晚散场后经过东巷,发现井中回声清亮,从此常来练嗓。
先学鸟鸣,再唱曲子。等这些玩腻了,他开始同井说自己的事。
说班主不识人,说同行嫉妒他,说凭他的本事,去了大城早晚会红。
井里起初照原话学。
过了很久,有一夜,它头一回换了话。
“它跟那伶人说,‘你说得都对。’”老汉叹了口气,“那人一下就喜欢上了。第二日还跟班里人讲,他在青涧遇见个知己,比跟着他们走南闯北强多了。”
百戏班准备启程时,他不肯走。
班主发了火,说井里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哪来的知己。那伶人也恼了,当晚一个人去了东巷。
第二日清晨,众人在井里找到了他。
从那以后,井里的回声开始会说原话之外的东西。
老汉讲完,抬起竹笠看了看天。符诀化出的凉意还贴着额角,他脸上少了先前那层热汗,说话也轻快许多。
“这事传了三十多年,前头那几段是我祖父讲给我听的,后人添过多少话,我可说不准。反正青涧人都认一条:东巷井怪,说一句尚可,若井中答了别的话,立刻走,莫再接第二句。”
虞岁晚把商路簿收好:“规矩记下了。”
老汉转头看她:“姑娘不会真想去吧?”
“我是玄师。”虞岁晚说道,“碰见这种地方,总要看看。”
老汉盯着她腕上的铃,又看了一眼晏知还腰间的剑,脸上先是惊讶,随后多了几分安心:“那也好。青涧人对那口井犯愁多少年了。二位若真能瞧出什么,算镇里人的福气。”
午后最热的时候,骡车停在半山凉棚下歇脚。
老汉给骡子饮水,虞岁晚和晏知还也寻了树荫坐下。凉棚旁的小食摊卖酪浆冷淘,细面过凉水,拌鸡丝、黄瓜、熟芝麻,再浇一勺乌梅煎调成的酸汁。
虞岁晚吃了小半碗,觉得滋味好,把商路簿拿出来添了两句。
晏知还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认真记下摊子所在,又问摊主乌梅汁里添了什么香料。
等人走开,他才低声说道:“那道避暑诀能撑七八日?”
“差不多。”虞岁晚夹起一筷凉淘,“老人家一天在太阳底下跑几十里,顶着暑气赶车,人容易发昏。多撑几日,他干活也舒服些。”
晏知还说道:“老人家一路只顾赶车,自己一句苦也不提。”
“看见了就做了。”虞岁晚喝了口冰过的梅煎,“非要等人来求,多麻烦。”
晏知还望着她,唇边带着浅浅的笑。
虞岁晚吃到一半发现他还在看,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沾东西了?”
晏知还摇头,把她手里的竹杯接过来添满:“我在想,我当初喜欢上你,大概比自己察觉的时候更早。”
虞岁晚这次真停了筷子。
晏知还语气温和:“你嘴上常说为了功德,为了愿,遇见谁有难处,你看见了,能帮就会伸手。以前我看着你做这些,就觉得很好。”
树上的蝉声正响得热闹。
虞岁晚看了他片刻,伸手拽住他的衣襟,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些,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说这种话,很容易让我多给你分半碗。”
晏知还笑着低头,同她又亲了一回:“那我赚了。”
吃过午饭,山路越走越高。
树冠遮住大半日光,山涧贴着官道流过,水声把蝉鸣压远了。虞岁晚一路看山,看累了就靠在晏知还肩上歇一阵,醒来以后再翻几页商路簿。
申时将过,青涧驿出现在两道山岭之间。
镇外溪水绕过石桥,南北商旅都在这里换车歇脚。西边街市比虞岁晚想得热闹,熟桃、李子和香瓜装满竹盘,卖冰饮的小摊把陶瓮埋进湿沙,瓮口冒着一层细细凉气。
老汉把车赶到镇门口,跳下来替他们取行囊。
虞岁晚接过东西,又从果摊买了两个香瓜塞给他:“带回家吃。”
老汉哪里肯收:“那顶竹笠都让我占了好处,瓜真不能再拿。”
“你今天讲了半日故事,我听得高兴。”虞岁晚把瓜放上车,“这个算说书钱。”
老汉这才笑着收下,临走还拍了拍竹笠:“姑娘这个术法好。等我到了家,家里那口子准得问我从哪儿偷来的凉风。”
虞岁晚笑道:“七八日后就散了,到时候别怪我。”
“能凉七八日,我都舍不得摘。”老汉挥挥手,赶着骡车往东边去了。
晏知还陪虞岁晚站在街口,看车影拐过路弯。
他收回视线时,手指勾住她的手:“走吧。找好客舍,我陪你逛一逛。”
姜家商路簿荐的客舍在西街,女掌柜看过铜牌,把他们领到后院一间朝南的客房。房里被褥干爽,窗外一株桃树正结着熟果,几根竹竿撑住沉甸甸的枝条。
虞岁晚坐了一天车,进门先要热水。
女掌柜吩咐伙计去烧,走到门口时又想起一事:“二位是头一回来青涧吧?夜里若听见东边有人说话,关窗睡觉就成,别过去看热闹。”
虞岁晚说道:“路上听人讲过回声井。”
女掌柜听见这三个字,眉头就皱起来:“知道更好。我们镇里家家都教孩子,东巷井怪,说一句尚可,若井中答了别的话,立刻走,莫再接第二句。”
她说完叹了口气,又提起客舍里一个叫阿砚的帮工。
那孩子十六七岁,来店里两年,手脚勤快,说话从小有些磕绊。碰上急性子的客商,一句话说得慢了,偶尔会让人笑几声。
“这阵子他精神不大好。”女掌柜道,“昨儿还把两间房的钥匙送错。我问他可是中了暑气,他说夜里睡得浅。等会儿吃饭时我再问问,实在难受就让他歇几日。”
她说完去忙了。
热水送来后,虞岁晚洗去一路灰尘,换了身轻薄衣裙。晏知还也沐浴换衣,两人下楼时,天边只剩一层红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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