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潮看着棺中伸出的那只手,半晌没有动。
那只手腕上系着小铜铃,铃身被水泡得发乌,铜缝里嵌着暗红色泥垢。铃舌每一晃,声响都很轻,轻得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叮。
叮。
叮。
这声音落在别人耳中,只是诡异;落在陆听潮耳中,却像有人贴着他的耳骨低声喊他。
陆爷。
船要沉了。
陆爷,撑篙啊。
陆爷,我娘还在后头。
他额角青筋微跳,肩膀又开始疼。那疼意从后颈一路压到肩胛,仿佛真有一个湿透的人伏在他背上,双手无力垂在他胸前。他甚至闻到了血腥味。不是新鲜血,是被河水冲淡以后,又混回泥沙里的腥冷。
沈既白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扣住他的手臂。
“别过去。”
陆听潮低声道:“松手。”
沈既白没有松。
“你现在不清醒。”
陆听潮偏头看他,眼底仍压着水意,声音却很稳:“我清醒得很。”
他把沈既白的手一点点拨开,向那口棺材走去。
还生楼里的水没有退。灯火浮在水面,照出一层晃动的红。七口棺材原本横陈在戏台下,此时只有陆听潮身后那一口棺盖顶开一线,黑水不停从缝中渗出。棺中那只手伸得很直,像一直在等他。
秦不渡咽了咽喉咙,小声说:“陆哥,要不咱们讲究点,死人伸手,一般不是好事。”
陆听潮没有回头。
纸面班主站在台上,折扇拢在掌心,微微躬身。
“陆爷,请。”
陆听潮停在棺前。
他低头看那只手,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握住了铜铃。
铃身冰冷。
就在他碰到铜铃的瞬间,那只苍白的手像被水泡散了一样,皮肉从指尖起慢慢坍下去,化作一股黑水,顺着棺缝流回棺中。铜铃却留在陆听潮掌心,铃下还系着一截湿透的绳头。
绳头一露出来,棺盖便自己往两侧滑开。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棺材里没有尸体。
里面只有一截船绳。
那船绳粗如小臂,被水泡得沉重发胀,麻丝间夹着河泥和青苔。绳身缠成一圈,圈中压着几片烂槐叶,一端断得齐整,像被刀斩过;另一端结着死扣,扣眼里还嵌着一小块腐木。
许燃灯低声道:“这是第一世渡船上的绳?”
周不忘看着那截绳,脸色不算意外,却更白了一些。
“船绳断,船离岸。账也从那时候起了。”
秦不渡皱眉:“一根绳也算账?”
孟晚照望着棺中,声音很轻:“死人没有手,才用遗物来牵。”
秦不渡听得后背发麻,立刻闭嘴。
沈既白弯腰想看得更清楚,指尖刚碰到棺沿,水面忽然起了一圈细纹。那截船绳像活过来一般,猛地绷直,绳头朝他腕上缠来。陆听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绳头,手背青筋暴起。
船绳在他掌中挣扎,湿麻绳摩擦皮肤,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沈既白脸色沉下去:“它认你?”
陆听潮把绳头按回棺中。
“也许它恨我。”
纸面班主笑了一声。
“陆爷说错了。绳不恨人。绳只记得谁把谁系住,又是谁割断。”
陆听潮冷冷看向台上:“少卖弄。你要我认棺,我认了。接下来呢?”
班主抬手一招。
戏台两侧的纸面小厮各自捧出一盏灯,灯上写着细密小字。灯火映在纸面班主脸上,照得那张面具白得发青。
“既然第一口棺已开,诸位总该听清还生楼的规矩。”
秦不渡搓了搓湿冷的手臂,勉强笑道:“这地方还有规矩?我还以为全靠你们随口编。”
班主把折扇抵在唇边。
“秦爷莫急。规矩不听完,路便更难走。”
楼上那些纸面观众同时低下头来。
满楼白脸俯视着他们,像一片挂在梁上的纸钱。没有风,纸面却齐齐微动。水声从台下往四周漫开,穿过椅脚,拍过棺底,又一点点往墙根渗去。
班主的声音压在水声之上,清清楚楚。
“第一,棺材不能落地。”
这句话落下时,七口棺材齐齐震了一下。
众人这才发现,棺材并没有真正放在地上。每一口棺材底下,都隔着很薄的一层水。水托着棺身,使它们悬在青砖上方半寸。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棺底贴着地面。
许燃灯蹲下去,摄像机镜头对准棺底。
屏幕一黑。
她皱眉拍了拍机身,屏幕又亮起来,却只显示一行歪歪斜斜的字:
棺落地,人入戏。
她手指一僵,默默把摄像机放低。
何知秋轻声问:“棺材落地会怎样?”
班主转过纸脸。
“棺材落地,便算入土。入土之人,不归阳间。”
秦不渡忍不住道:“可棺材本来就该落地吧?谁家棺材一直漂着?”
周不忘看着水下半寸空隙,低声说:“没清的账不能埋。”
班主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周先生懂行。命债未清,棺材落不得地。落了地,便要有一个人补进去。”
秦不渡立刻往后退:“谁补?”
班主笑而不答。
孟晚照忽然俯身,从水里捞起一片槐叶。槐叶已经烂得只剩脉络,她没有拿稳,叶子从指间滑落,飘到最近一口棺材底下。
那棺材微微一沉。
水面猛地凹下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下方拽住棺底。棺身离地只剩一线。棺中传出细微的抓挠声。
孟晚照立刻伸手托住棺角。
棺材重得不像木头。她手腕一沉,脸色霎时白了。许燃灯冲过去扶住另一侧,水面才慢慢回平。
纸面班主轻轻鼓掌。
“孟姑娘手稳。画脸的人,果然知道不能让死人摔着。”
许燃灯抬头,冷声道:“你早知道会这样。”
班主没有否认。
孟晚照松开手时,指尖已经被棺角压出一道红痕。她看着那道痕,神情有一瞬恍惚,像想起了某种画笔压过皮肉的触感。
沈既白走过去,把她手腕抬起来看了一眼。
“皮下出血,不深。”
孟晚照抽回手:“我知道自己的手。”
沈既白没有再说。
他看着那七口悬水而立的棺材,眼神沉得厉害。
“第二条呢?”
班主抬起折扇。
“第二,戏不能中断。”
他身后黑幕忽然无风而动。幕布后传来低低戏声,像刚才那出水灾还没有唱完,只是被黑布压在后头。有人哭,有人喊船,有人咳嗽,有人从水里吐出最后一口气。
陆听潮脸色变了变。
班主道:“诸位离席、毁台、断灯、闭耳,都算中断。戏一旦断了,下一折便从中断之人身上开唱。”
何知秋听懂了,眉头微微蹙起。
“也就是说,谁试图反抗,谁就会被提前推到台上。”
“何姑娘心思细。”班主笑道,“还生楼向来讲理。谁欠的账,谁听;谁扰的戏,谁唱。”
秦不渡低骂:“这叫讲理?”
周不忘低声道:“至少它会提前告诉你。”
秦不渡转头看他:“你这安慰得很不像人。”
周不忘没有接话。
他一直盯着陆听潮那口棺材。棺里的船绳静静躺着,绳头却不知何时搭在棺沿,像一截湿蛇,正朝陆听潮脚边缓慢垂落。
何知秋也看见了。
她走上前,声音温和却压得很低:“陆听潮,别一直看它。”
陆听潮转开视线。
何知秋说:“看我。”
陆听潮没有照做。
她继续道:“听我说。你现在站在还生楼里,脚下是水,身边是我们,不在第一世的渡口。你的手里没有长篙,背上也没有人。”
陆听潮闭了闭眼。
沈既白看向何知秋。她神色平静,语速很慢,像在把一个快被旧梦拖走的人,一寸一寸拉回眼前。
“你的名字叫陆听潮,现世身份是消防员。你救过很多人,活着,也站得住。”
陆听潮终于看了她一眼。
秦不渡小声道:“何医生,你这业务范围也太广了。”
何知秋没有看他:“你也一样。少说话,多呼吸。”
秦不渡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班主等他们安静下来,才接着说第三条。
“第三,不得问棺中是否有人。”
这一次,楼上纸面观众没有动,七口棺材却同时发出轻响。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里面用指节轻轻叩盖。
秦不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他盯着其中一口棺材,喉结滚了滚。
那一口棺材前的灯写着他的名字。
秦不渡。
灯火歪斜,字迹被水汽洇开,最后那个“渡”字像要融进水里。
沈既白问:“为什么不能问?”
班主道:“人若真想知道自己棺材里有什么,开棺便是。可若问棺中是否有人,便等于请棺中之物答话。”
孟晚照轻声道:“答了,就请出来了。”
班主微微一笑:“孟姑娘很会听话里的意思。”
许燃灯压低声音:“棺中之物是什么?遗物?尸骨?前世的自己?”
班主转向她。
“许姑娘,镜头照见多少,便以为世上只有多少。棺材比镜头宽一些,装得下遗物,装得下尸骨,也装得下人心里不肯认的那一半。”
许燃灯的手指停在摄像机按键上,半晌没有按下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拍过许多葬礼。镜头里亲属哭得撕心裂肺,镜头外有人低声商量赔偿、墓地、销户手续。镜头有时很真,有时又很窄。它留下画面,却留不住画面背后那一点最难说清的东西。
周不忘开口:“第四条呢?”
班主像早知他会问,折扇轻轻一点水面。
水中浮出一行红字。
七夜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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