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说完那句话以后,走廊里静得只剩热水往楼梯下淌的声音。
水是刚烧开的,落在旧木板上,蒸出一阵白汽。可那白汽升到半空,竟有了淡淡河腥味,像从沉水镇那条灰青色的河里捞出来,带着烂草、淤泥和年久木桩的气息。
陆听潮手里的铜铃又响了一下。
叮。
老板娘的肩膀跟着抖了抖。
沈既白看着她:“你知道水门。”
老板娘嘴唇发白,眼睛却避开他的视线,只弯腰去扶翻倒的水盆。她手背被热水烫得通红,像完全不知道疼,指尖一碰到铜盆边缘,又猛地缩回来。
“我不知道。”她说。
这句话说得太快。
快得像早就练熟了。
陆听潮把铜铃收进掌心,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说,水门开过了。”
老板娘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惧意,也有一丝更深的怜悯。她像看一个站在河边还不知道河水要涨的人。
“你们听错了。”
秦不渡从房门里探出头来,脸色还白着,嘴上却仍不肯输:“阿姨,咱们这旅馆墙皮掉得都能听见,您说话我们还能听错?要不您再说一遍,让我们统一一下口供。”
老板娘没有理他。
她把水盆扶起来,转身就要下楼。沈既白伸手挡在楼梯口。
“你昨天看见我们身份证时,说今年人齐了。”他说,“今天又说水门开过了。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害怕?”
老板娘握着盆沿的手慢慢收紧。
楼下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街面上有人吆喝豆腐脑,有人骑车经过,车铃清脆,带着白日里寻常烟火。偏偏这一截楼梯像被隔开了,天光照不到底,楼下热闹也浮不上来。
老板娘低声道:“我劝过你们。昨晚进楼前,我就劝过。”
沈既白道:“劝人离开,也算知道。”
“知道又怎样?”老板娘忽然抬眼,声音发颤,“我知道的,能救你们吗?前头那么多人也知道,他们救成了吗?”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像说漏了什么。
周不忘不知何时也站在门边,手里还抱着那本湿透的《借来生》。他看着老板娘,神色没有意外,只多了几分疲色。
“镇上还有守楼的人。”他说。
老板娘脸色骤变:“别乱说。”
周不忘轻声道:“你家不是。你只是看过他们怎么送人进楼。”
老板娘眼眶一红,猛地转过脸。
沈既白看向周不忘:“你知道?”
这一次,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周不忘身上。
许燃灯拿着摄像机站在门口,镜头没有抬起来,手指却已经搭在按键旁。孟晚照靠着墙,脸上没有妆,显得比平日更冷。何知秋披着外套,视线在周不忘与老板娘之间停了片刻,没有说话。
周不忘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一点。”
秦不渡冷笑:“一点?周老板,你这一点好像比我们一整晚知道的都多。”
周不忘垂下眼。
“先下楼。”他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老板娘终于抬头,眼底带着某种几乎哀求的神色。
“别在我店里说。”她低声道,“你们要问,到后院去。别让前堂客人听见。”
秦不渡往楼下看了一眼:“这镇上还有别的客人?”
老板娘没有回答。
她抱着铜盆下楼,背影有些佝偻。热水沿着木梯一格一格往下淌,在最后一级停住,积成小小一滩。晨光落在水面上,照出一道极淡的红,像昨夜戏台边缘残下的灯影。
他们跟着老板娘去了后院。
旅馆后院比前堂旧得多。一口枯井压在院角,井沿上贴着褪色黄符,符纸被潮气泡得卷边。墙根种着几盆兰草,叶子灰绿,盆土却湿得发黑。院中有一张八仙桌,桌面开裂,中间一道缝像刀痕,从桌头一直裂到桌尾。
老板娘把铜盆放在井边,低声说:“你们说完就走。别问我,也别把我牵进去。”
沈既白道:“谁会牵你?”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唇边泛出一点苦笑。
“沈先生,这镇上被牵进去的人,从来不是自己点头的。”
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院里只剩他们七个。
周不忘把《借来生》放在八仙桌上。
书封上的水还没干,纸页边缘皱起,像一层层泡涨的旧皮。许燃灯把摄像机放在桌角,没有立刻开机。秦不渡站得离枯井最远,眼神却总往井口瞟。
“周老板。”秦不渡抱着手臂,“现在可以讲了吧?你到底是什么人?守楼人?账房后代?还是还生楼驻人间办事处?”
周不忘没有看他,只伸手压住书封。
“我不是守楼人。”
“那你是什么?”
“一个被留下来记账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院里的风都冷了几分。
何知秋看着他:“从什么时候开始?”
周不忘沉默片刻。
“我祖上在沉水镇开过书铺。”
陆听潮皱眉:“你不是外地人?”
“现世户籍是外地。”周不忘说,“但周家的书铺最早就在这里。镇西旧街,靠近不渡桥。那地方现在是卖香烛纸扎的铺面,再往前,大概是旧渡口账房。”
秦不渡听得头皮发麻:“你们家祖传行业跨度挺大,书店、账房、恐怖戏楼售后服务。”
周不忘终于看了他一眼。
“你怕的时候,话会变多。”
秦不渡立刻道:“我一直话多,别给我诊断。”
何知秋低声说:“让他说完。”
周不忘把那本《借来生》翻开。
书页上昨日新生出的七个姓名还在。沈既白的名字墨迹最深,像沉在纸里。陆听潮的名字被水痕贯过,笔画边缘微微洇开。其余人的名字浮在淡灰雾色之中,看久了,竟像在纸下缓慢呼吸。
周不忘翻到后半部。
后半部原本空白,此时却多出几页残文。文字断断续续,像从一堆火灰里抢出来的纸片。有些字缺了半边,有些被水泡得只剩笔意。
许燃灯低头辨认:“这不是印刷。”
“手抄残页。”周不忘说,“周家传下来的。”
孟晚照看着他:“你早知道这书会把我们带来?”
“我知道它和还生楼有关,不知道今年会轮到我们。”
沈既白冷声道:“你收到戏票时,为什么不说?”
周不忘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前几世,我说过。”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晨风从院墙上方翻进来,吹动井沿那几张黄符。符纸沙沙响,像有人在井里翻书。
周不忘没有抬头。
“有一世,我见到戏票的当天,就把所有知道的事情告诉了你们。你们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去烧楼,有人要杀我。结果还生楼提前开戏,那一世我们没有撑到七月十五。”
秦不渡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周不忘继续道:“还有一世,我什么都没说,只跟着你们进镇,看着你们一点点想起来。那一世撑得久一些,但最后也失败了。”
沈既白盯着他:“所以这一世,你选择说一半,藏一半。”
“我还在试。”
“拿所有人的命试?”
周不忘抬眼看他,脸上血色很淡。
“不试,我们就会按旧路走。”
沈既白的神情冷得厉害:“你凭什么决定旧路该怎么改?”
这句话锋利,落下以后,连秦不渡都没立刻插科打诨。
周不忘看着沈既白,像隔着眼前这张脸,看见了许多张同样活到天亮的脸。过了很久,他说:“凭我记得失败的样子。”
沈既白没有再说话。
陆听潮站在他身侧,眼神沉了沉,最终也没有开口。
许燃灯把摄像机调成录音模式,声音低而稳:“你说周家保存残页。残页里写了什么?”
周不忘摇头:“不全。大多是规矩、名字、地点。真正的命账不在书里。”
“在哪里?”
周不忘的目光落在自己随身的旧布包上。
那布包昨夜被水浸过,深色布料还潮着。布角缝着一小片旧蓝布,针脚密而整齐,像很久以前某个女人替人补过。周不忘伸手进去,取出一本册子。
册子没有封题。
封皮是暗褐色的,摸上去像皮,却没有皮纹。边角用细线缝住,线色发黑,像浸过墨,也像浸过血。册子不厚,拿出来时却压得桌面轻轻一沉。
何知秋看着那册子,眉心微动:“你一直带着?”
“从收到戏票那天开始。”周不忘说。
秦不渡退了一步:“先说清楚,里面不会伸手吧?”
周不忘没有理他。
他把册子放到八仙桌正中,手指按住封皮。
“这不是命账原本。”他说,“只是周家仿照旧账装订的空册。祖训里说,遇到还生楼重开,把欠命之人的名字写进去,空账会引出残痕。”
许燃灯问:“残痕?”
“旧账留下的影子。”周不忘说,“未必完整,未必可靠,但比我空口说有用。”
沈既白眼神微冷:“你早该拿出来。”
周不忘看向他。
“名字不能随便落账。写进去,就等于承认自己与账有关。”
秦不渡立刻摆手:“那我不写。”
陆听潮道:“已经有关了。”
秦不渡:“有关是一回事,签字画押是另一回事。你们都冷静一点,凡事讲证据,讲程序,不能一看见册子就往上写自己名字,这和半夜收到不明链接点进去有什么区别?”
许燃灯淡淡道:“区别是你已经点过了。”
秦不渡噎住。
何知秋看向周不忘:“一定要七个人都写?”
“最好七个人都写。”周不忘说,“少一人,账不全。账不全,引出来的东西会偏。”
孟晚照伸手拿过桌上的笔。
那笔不是现代签字笔。
周不忘从包里取出时,笔杆乌黑,笔毫发硬。孟晚照一碰,笔尖竟慢慢柔软起来,渗出一点暗红色。
她看着笔尖:“这墨从哪里来?”
周不忘没有说话。
孟晚照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懂了。别说。”
秦不渡脸色发青:“我不懂,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让我死心?”
沈既白拿过笔。
“用血。”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解剖室里陈述某个检验结果。
秦不渡整个人一僵:“沈老师,你不要这么平静地说这种话。”
沈既白没有理会。他低头看着那本空白账册,半晌,翻开第一页。
纸页洁白。
白得不太正常。
没有纹理,没有墨点,像一张从未被人写过,也从未见过阳光的纸。沈既白提笔时,陆听潮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腕。
“我先写。”
沈既白抬眼看他。
“为什么?”
陆听潮道:“昨夜第一口棺材开的是我的。”
沈既白冷冷道:“这不代表你该排在前头。”
陆听潮看着他,声音沉而稳:“至少这一次,不是为了挡你。”
沈既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陆听潮拿过笔,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陆听潮。
笔锋落下时,纸页微微一震。暗红色墨迹从笔尖流出来,沿着“潮”字最后一笔慢慢洇开,像有水从字底渗出。铜铃在陆听潮掌心里轻轻响了半声,又被他握住。
周不忘第二个写。
周不忘。
他的名字落下以后,纸页没有渗水,反倒浮出一股淡淡霉纸味。像旧书柜多年不开,忽然有人拉开柜门,里面积压的光阴一并涌出来。
许燃灯第三个。
许燃灯。
“灯”字写完,院里光线暗了一下。墙根那几盆兰草叶尖浮出微弱黄光,转瞬即灭。
何知秋第四个。
何知秋。
笔画刚收,枯井里传来极轻的药杵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深井底下慢慢捣药。
孟晚照第五个。
孟晚照。
她的名字落下时,墨色没有立刻干,反而浮起一层胭脂似的红。她盯着那点红,眼神一瞬间变得遥远。
秦不渡抱着手臂,脸色难看:“我能不能按手印?我字丑,怕影响古籍美观。”
许燃灯道:“你还讲究排版?”
秦不渡苦笑:“人到了绝境,总得保留一点体面。”
他磨蹭半天,最后还是接过笔。
笔杆一到他手里,井口忽然传来水声。不是井水晃动,是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一圈一圈,越来越近。
秦不渡手一抖,差点把笔扔出去。
何知秋轻声道:“写吧。”
秦不渡看她一眼。
她没有催,只是站在桌旁,神情平静。秦不渡忽然想起昨夜她隔着墙听见自己惊醒三次,却没有敲门,也没有追问。她像知道有些恐惧不能立刻拿出来晾晒,只在旁边留一盏不刺眼的灯。
秦不渡深吸一口气,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
秦不渡。
“渡”字刚写完,纸页边缘忽然卷起,像被水从下方泡湿。秦不渡立刻后退:“我说什么来着,这字不吉利。”
最后只剩沈既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沈既白拿起笔,指节修长而稳定。作为法医,他的手一向稳。切开皮肉、分离组织、夹取证物,从不多颤一下。
可这一次,笔尖悬在纸上,没有立刻落下。
陆听潮看着他。
“你可以不写。”
沈既白没有抬头。
“然后让账不全?”
“账不全,也比你被它盯上强。”
沈既白终于看他,语气带着冷意:“陆听潮,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没明白,我最厌恶的就是这套话。”
陆听潮沉默。
沈既白低头,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既白。
最后一笔落下,整本账册忽然往下一沉。
八仙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院角枯井里的黄符齐齐翘起,像被井下阴风托住。厨房方向传来老板娘压抑的惊呼,随即是碗盏摔碎声。
纸页上的七个名字开始渗血。
血不是从字上往外流,而是从纸底往上浮。先是一点点暗红,随后沿着笔画蔓延,把七个名字一一浸透。沈既白的名字最先变深,像纸下有一只眼睛,正透过字缝往外看。
许燃灯下意识打开摄像机。
屏幕一片雪花。
雪花里传出很轻的翻页声。
周不忘按住账册,脸色发白:“别碰。”
没人动。
账册自己翻开下一页。
空白页上浮出第一行字。
第一世。
字迹很旧,却正在生长。每一个笔画都像从水里拖出来,带着淤泥般的拖痕。
接着,第二行字慢慢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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