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率先察觉到气氛异常的,是御前太监周总管。
能做到这个份上的太监,哪个不是人精?
宫中诡秘变化,稍有不慎便掉脑袋,他们因此,早就练就一身感知风吹草动的被动反应。
想要活命,除了谨言慎行,还得学会怎么去当一个眼明心明的瞎子。所以,虽察觉到朝臣们中的暗流涌动,周总管也只当不知。
“有事禀奏,无事退朝。”
伴随御前太监的喊声,今日早朝也正式拉开帷幕。
“臣有本奏!”文官队伍里,一位身着绯色的官袍四品官员率先出列,低头禀道:“微臣卢遥,检举大理寺正卿沈从度,徇私枉法,包庇罪臣!”
帝座之上传来一声笑,漫不经心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沈爱卿,你可有话要说?”
这位陛下还是一如既往,让人琢磨不透。
但在场所有人都记得,面前这位帝王是怎么爬上去的,刀山火海淬炼的手段,非一般人能抵挡。
更别提他们这位陛下,向来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一时间,朝中大臣们均耷眉垂目,眼观鼻鼻观心。
前排队伍里,大理寺卿沈从度低头出列,“微臣惶恐,臣担任大理寺卿之位数年,一直谨记为君为民,未敢懈怠。不知卢翰林何出此言?”
“若说渎职,此前听闻卢翰林频繁出入公主府,微臣以为,或许卢翰林更应同陛下解释清楚,此番所为为何?”
冷不丁的,沈从度话锋一转,将矛头调转回卢遥身上。
大理寺审案定案,不走偏门,历年来得罪了不少人。
年年被参奏,年年毫发无伤。
沈从度一言点出对方死穴。
朝堂上,谁都知陛下和长公主暗中对峙。两位携手从上一任皇权里厮杀出来的人,终究还是走到了对立面。
在这个节骨眼上,敢表明立场,站队公主府,无异于主动找死。
卢遥涨红了脸,当即怒骂:“沈从度,你血口喷人!”
“不知大理寺,何时对本宫如此关注?”
一道声音比卢遥更快,冷冷从殿外传来。
伴着冷讽而来的,是道更为霸道夺目的鲜红身影。上挑的凤目斜睨了沈从度一眼后,便朝着帝座方向缓缓行礼。
沈从度不卑不亢道:“下官就事论事,非针对谁,望长公主殿下莫怪。”
帝座之上的人,半撑着头,静静看着底下龙虎斗。
长公主嘴角挑起笑,转身看向沈从度,双手交叠发出声响:“好个就事论事,本宫也喜欢就事论事。”
“巧的是,此事也跟沈大人有关。”
殿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御林卫带着一人进殿。
长公主嘴角笑意开始捉摸不透:“这个人,沈大人可还认识?”
沈从度闻声抬头,看向他面前两三步远的人。
被带上来的人是个年纪颇大,瘦骨嶙峋的老叟。外披一件普通的衣衫,然面容和双手,均暴露他长期所处的环境有多么恶劣。
不止沈从度,在场的其他官员,也纷纷从余光里打量这位被长公主引荐进殿的老叟。
长公主往前走了两步,在老叟的面前站定,视线下睨,道:“玉霄宝殿,天家在侧,陛下在场,老儿你所有的冤屈,皆可尽数呈明。不必有所隐瞒,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老叟猛地磕了两个响头,力道之大,直接撞破额头。
再抬头时,老叟眼底的暗光燃烧着,让他整个人呈现一种极度亢奋之态,身体都在不自觉颤抖。
在长公主的示意下,和满朝百官默不作声中,老叟掷地有声道:“草民是元和十年的殿试考生。姓刘,名继远。”
话音刚落,大殿上一片哗然,有人失态低呼。只因老叟口中的名字,是元和当年的新科状元,同名同姓。
老叟趴在地上,双手攥成拳,用力到指骨泛白,他语速很快却很流利,像是复盘了许多年,“草民要状告大理寺卿沈从度,当年徇私舞弊。”
“元和十年,有人抢了草民的玉牌,顶了草民身份上殿,得中状元。而草民事后,曾去大理寺报官,当时的大理寺初审沈从度以寻衅为由,将草民重责。”
“除了大理寺外,草民还要检举当年此案的相关的另外两人,赵州和张朝羽。”
冷不丁的,老叟又抛下两枚重磅消息。
赵张两人和另一位刘继远知己相交,把酒言欢,是朝臣之间皆知的好友,亦官居高位,做到阁老位置。
只是其中两位命薄,早已成了黄土,唯有赵州一人还活在人世。
这老叟不止状告大理寺,这下连已退的阁老也捎带上了。
“草民一身冤屈无处申,还望陛下为草民做主,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老叟一通泣血之言说完,沈从度的面容发生了些许变化。他看着这老叟,恍然道:“是你。”
昔日曾与大理寺相对的言官,不知何故,今日居然集体沉默,当了缩头鹌鹑。
“沈爱卿,证人所言你可认?”
帝座上的帝王终于发话,语气依然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沈从度回神,罕见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面上露出些许难色,低头道:“微臣不敢隐瞒,此人我的确认识,并且所定处罚也属实。”
大殿上一片静默,百官低头旁观,银针落地声都能听见。
“但,”沈从度话锋一转:“他口中徇私枉法一事,微臣不认。”
沈从度不卑不亢道:“大理寺所审之案均有案宗记载,何时审案、用刑、判决如何,均记录在册,陛下可随时抽调。”
“至于证人说的调包一事,当年微臣已经明确判决,不知长公主这是何意?”
“不知?”长公主反问了一句,微笑道:“我看是沈大人,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长公主不跟沈从度兜圈子,伸手从袖中扯出一卷叠起的布帛,上面暗红血色附着,歪歪扭扭地排列数排。
随后,她将东西展开,直接丢在沈从度面前,“这上面的字迹,你可认得?”
沈从度有些迟疑地垂眸,缓缓看向摊开在地的布卷。
‘吾有幸得中状元,一身本身得以上报朝廷。然,事有阴差阳错,此前种种虽非本意,仍觉愧对吾兄良久。’
‘…待吾归去,万望两位义兄代为照念其兄,吾对其苛刻,此生终觉亏欠于他…’
混乱的语序,有些走偏的字迹,倒像是临终之前留下的悔过书。
长公主在他身旁踱着步,补充道:“当年的状元郎,后来的刘府尹。据本宫所知,曾与沈大人交情甚深。他亲笔所写字迹,沈大人,你不会不识得吧?”
沈从度抬眸,皱了皱眉:“这布卷,下官从未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长公主道讽刺道:“刘府尹的东西,若是你见过,也就没有今日这桩事了。”
“前些日子本宫出巡,巧的是一只鸽子撞上本宫的车驾,上面携带的东西,倒让真让本宫大开眼界。”
“信中内容牵扯甚广,令本宫存疑,派人多方去查,却见这只信鸽从大理寺处飞出。”
“这么多年,沈大人还是如此缜密,不惜斩草除根,是吗?”
连续多重罪名压下,沈从度面色不变,从容:“长公主所言,下官不知何意。”
“你很快就会知道。”长公主凤眸冷冽,她拍了拍手,旋即又是一人进殿。
一名年约七八岁的幼童,被领了进来,半大孩童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刚踏进殿,第一步都没有走成,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半天不敢开口。
长公主也不绕圈子,指着那小童道:“这个人,沈大人总不会还说不认识吧?专门为你大理寺暗中跑腿的人。”
沈从度缓缓摇头,“下官不识。”
“好,既然你不认识,那本宫就来问问这名小童他识不识得你。”长公主冷笑,随即示意那名小童上前来。
小童哆嗦着爬了过来,他依照长公主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好跟同样看过来的沈从度对上视线。
出乎意料的是,小童对视一眼后,那小童面露茫然,朝长公主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
完全没想到的发展,让长公主定在原地,她眯着眼睛凑近了小童,细长的指甲掐着对方的下巴,微微用力,无形的压迫感从她身上袭来。
“你可好好瞧清楚了,他是谁?”
小童咽了咽口水,然而还是摇头:“我从未见过这位大人,当日要我送信的…是个留着大胡子,见人就笑的公子。”
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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