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山营，姜雪年盘腿坐着案几前，整理面前案卷，一个不留神手指被木简划伤，带出道道血痕。
他眉心微褶，看了看指腹渗出的血滴。
案前，一道隽秀影子投下。
谢疏披着太子寝衣靠近，目光漆黑，定定看着姜雪年。
姜雪年回过神，看清面前少年郎眼底的关心。他笑了笑，道：“无碍，只是一时走神。”
旋即，姜雪年的目光虚落在帐门外，似乎想透过帷帐看到什么人。他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阿衡现在如何了…”
谢疏目光闪了闪，微微侧身，同姜雪年一样，静静注视着营帐外，视线久久未收回。
…
背脊连着肩胛骨，周围一片剧痛，姜云衡还未睁开眼，便先感知到痛意，她喃喃道：“我死了吗？”
“你没死。”一道微哑的声音，在她身前响起。
姜云衡终于彻底清醒，睁开眼睛，周围不再是危机四伏的追兵。她头顶上方，是块颜色暗沉的马车厢顶。
耳边风声急速掠过。
姜云衡眼睛一睁，忙从车内爬起来，不小心扯到背后伤处，顿时呲牙咧嘴。
燕琅盘腿坐在车架前，见她莽撞起身，眉心一跳，勒停马车探身进来扶她：“小心。”
姜云衡摆摆手，顾不得其他，追问：“这是去哪？太子殿下呢？”
燕琅看她一眼，周身情绪压制着：“殿下先去陵县兵营调兵遣将，我们断后。”
姜云衡悚然一惊，忙道：“你疯了？怎么能让太子独自离开？”
“他是舜和太子，中宫之主。”燕琅眸子泛着微光，“没有任何人能成为他的阻碍。”
舜和太子多智善计，若是他不想，没有任何人能让他认输。
姜云衡此时也想起舜和太子事迹，肩膀卸了力气，“是我杞人忧天了。”
燕琅翻着眼皮瞅她一眼，上挑的狐狸眼中微沉，他似乎情绪不佳，将手上握着的东西搡到她手中：“快吃。”
姜云衡摊开手掌，一粒雪白丹丸躺在她手心，她疑惑抬头：“这是什么？”
燕琅冷声道：“毒药，吃了毒死你。”
姜云衡挑眉一笑，一身反骨的将丹丸塞入口中，囫囵吞下后，还不忘回他：“那正好，你记得把我尸体扛回去。”
一旁燕琅不为所动，侧向一旁，嘴角抿起，脸色格外臭。
姜云衡压低声音凑近他，道：“你怎么这副神态？都尉府的人追上了？还是怎么？”
燕琅余光看到姜云衡凑过来小半张脸，闭了闭眼睛，他深吸口气，哑声道：“为什么不呼救？”
姜云衡一怔，“什么？”
“你中箭后，为什么不出声？”燕琅抬眸注视着她，膝盖上方的手指握紧，他目光灼灼：“我明明就在你前方，你却不求救。”
姜云衡这才知道燕琅误会了什么，心底好笑之余又有些旁的什么泛滥，她弯着眼睛：“干嘛，难道你以为我是故意不成？你也不想想那个情况下，我能反应过来抓住缰绳，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姜云衡抬手比划了一下，笑得可恶：“若不信，让我扎你两刀，看看你能不能及时回应。”
燕琅静静看她片刻，姜云衡坦坦荡荡任他瞧。
最后，昳丽张扬的少年先坚持不住，他错开她的视线，掀开帘子低头出去。
燕琅去前头赶车，姜云衡就算一个人在车内，也不会老实待着。
她一边捂着伤口呲牙咧嘴，一边凑到车窗边，观察外面。
无数林影从眼前掠过，车轮撵着黄土，不时碾过地上的小石子，随之晃动。
姜云衡没忍住上前，直接掀开车帘，她道：“我们这是去哪？”
“陵县兵营。”
“兵营？”
“殿下已经亲去调兵遣将，睢朝的兵不会效忠反贼。”燕琅言简意赅，眼中泛着冷意。
一朝太子的身份，是比虎符更好的调令。
姜云衡心中一松，张了张口，话还未出口，耳朵率先捕捉到，身后疾驰而来的道道风声。
她神情一变，前方的燕琅也似有所察觉。
在两人反应的刹那间，数道长箭从后猛地袭来，将身后车厢射个对穿。
“小心！”
“趴下！”
姜云衡的声音和燕琅重叠，同时响起。
姜云衡顾不得伤，反手从脚边拽出长剑，斩断疾来的飞箭。
身后马蹄声声不断，踩着黄土，扬起道道黄尘。尘土飞扬中，无数泛着寒芒的利箭直对他们。
这些追兵，跟之前都尉府明显不是一个档次，无论是速度还是准头，都远远高于对方。带着欲置他们于死地的决绝，无数支箭雨瞬间而来，死死堵住姜云衡他们的下山路。
马车在这种密集攻势下，只得转道向上疾驰。
燕琅不住砍飞来的流箭，马车不可避免的发生偏移，姜云衡眼疾手快的拽住缰绳，一把站在驾车位，她紧抿着唇，高高扬鞭驾驶马车：“驾！”
燕琅站在她身前，持剑横扫飞来的箭雨。
“唰！”一道破空声至，一支漏网羽箭擦着姜云衡颈侧而过，姜云衡迅速偏头避开，险些中箭。
道路越发陡峭，也越来越窄。
等姜云衡反应过来时，马车已经被追兵堵截，追到了死路。
前方树林消失，山道断道，山下狂风打着旋吹来，不断掀起两人衣角。姜云衡咬咬牙，费力抬手，再次砍断一支飞刺而来的羽箭。
身后是要命的追兵，身前是深不可测的断崖。
心砰砰跳着，姜云衡一时分不清是紧张还是愤怒，她抬手擦掉眼角的汗。
她身旁，锦衣玉带的少年，此刻也同她一样，罕见的形容狼狈。燕琅呼出的气息滚烫，眼中灼烧着烈火般，带着和她同样的不服输。
生死关头，姜云衡沉眸做出决断，缓缓退后，距离断崖一步之遥。
燕琅悚然一惊，抬手拦住她：“当心。”
姜云衡却反握住燕琅的胳膊，目光深深，道：“跳，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追来的这伙人射箭力道之大，丝毫不是留活口的样子，与其留下当箭靶，不如就此一搏。
姜云衡耳中嗡嗡作响，同他对视一眼，内心的汹涌情绪慢慢平静，她深吸口气，朝燕琅点了点头。
无数道箭雨袭来前，两道身影直接从崖上下坠，转瞬间消失无踪。
风声穿过身体，耳膜，给姜云衡一种身体被托起的错觉，但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身体正在极速下坠。
山壁上的道道剑痕，是她和燕琅试图留下的痕迹。
但很显然，他们失败了。
漫漫长夜，月亮不知何时隐入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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