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灾之地,仿佛天破了个筛子。
冷雨如注,密不透风,终日下个不停,将天地间浸成一片湿冷的灰暗色调。
淤泥漫上道路,朽木在水中漂浮,空气中满是潮湿腐败的气息,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里。
宛楪便是在这样的时节来到了此处。
灵力枯竭已有好些日子了。
她静静地站在坍圮的民房旁,看着雨水从断梁上潺潺淌下,汇入脚边的浊流,一圈圈打着旋儿,仿佛时间也在这漩涡中停滞。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到这里——或许只是如浮萍般随波逐流,就像她这一生的大多数时候,总是在命运的洪流里身不由己。
她不知道,此刻有人正在找她。
慕酌抵达洪灾地的第三日,堤坝东段出现第一道渗漏。
他亲自带人填沙袋,玄甲淋得透湿,泥浆灌进战靴,每一步都沉重如涉深沼。他立在溃口边,望着脚下翻涌的浊浪,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夜崖底,她也是这样一身青衫,俯身时发尾落在他手背。
他收回目光,继续填坝。
有人在西岸救起一整船被困灾民,听说是位姑娘,力气不大,却一整天都在水里泡着。慕酌正巡视粮仓,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问是哪位姑娘。
他什么都没问,哪有那么巧。
雨势稍歇,洪水却仍在涨。北岸传来消息,有流民趁乱哄抢物资,他提剑赶去弹压,途经一段被淹的街巷,听见有人议论。
“那青衣姑娘今日又救了三个人。”
“从水里捞起来的,自己呛得半死,还把人往岸上推。”
“也不晓得是哪家的小姐……”
慕酌没有停步。
他只是将剑柄握得更紧了些。
他收到军报,萧氏那边的暗线有了动静。他垂眼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烧成灰烬。灰烬飘落时他侧过脸,望向帐外茫茫雨幕。
他不知道自己想望见什么。
第七日。
他去北岸视察灾情。那里的水退了一些,露出被泡烂的家什和牲畜的尸首,空气中弥漫着腐臭。
他踩着没过脚踝的淤泥走过,亲卫跟在身后,低声禀报各处险情。他听着,偶尔颔首,神色如常。
然后他听见一阵咳嗽。
很轻,被雨声压着,几乎听不分明。那不是灾民惯常的那种咳——绝望的、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肺叶都呕出来的咳。那咳嗽压得很低,像在极力克制。
他偏过头。
隔着半条街,隔着几堵塌了半边的墙,隔着往来搬运物资的人影——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站了片刻。
“……将军?”亲卫试探着唤。
“继续。”他说。
声音平稳如常。
次日雨又大了,他接到急报,堤坝西段出现管涌,随时可能决口。他翻身上马,马蹄踏过积水的街巷,溅起浑黄的水帘。
途径一处临时搭建的草棚时,他勒住了马。
草棚里挤满了伤患,有断腿的,有发烧的,有被房梁砸破头的。棚口悬着一盏极旧的油灯,灯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将棚内人影晃成憧憧鬼影。
他看见一道背影。
青衫,窄肩,发髻散落了一半,湿漉漉地贴在颈侧。那人正俯身给一个孩子换药,动作极慢,慢得像每一次抬手都要用尽全力。
她没有回头。
他坐在马上,隔着雨幕,隔着来往的人流,隔着那道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的灯焰,望了那道背影很久。
有亲卫上前,顺着他视线望去,道:“是那位姑娘,这几日都在这里帮忙,听说是从别处来的,没有家眷……”
慕酌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道背影,望着她终于换完药,缓缓直起身,抬手扶了一下棚柱。那扶的一瞬,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他收回目光。
“走。”他说。
马蹄踏过积水,往堤坝方向去了。
管涌堵住了。他浑身泥泞立在堤上,望着脚下终于平稳的水面,不知在想什么。
“将军,”亲卫道,“您已经三日不曾阖眼……”
他没有理会。
他想起方才堵口时,有人从后方送来姜汤和干粮。送东西的民夫说,是位姑娘让送的,说堤上的人淋了几天雨,喝点热的暖身。
他端起那碗姜汤。
碗沿有一个极细的裂纹,被汤色洇成深褐。他望着那道纹,许久,饮尽了。
等到第十天,他又去了那间草棚,棚还是挤满了人。他立在棚外,没有进去。
那青衫女子还在。她今日换了药箱的位置,正坐在棚角,给一个老妪喂水。老妪颤抖着手接过陶碗,她微微侧过脸,似乎在说什么。隔着太远,隔着嘈杂,他听不清。
他只看见她说完后,老妪干裂的唇角弯了一下。
那是他在这片洪泽之地见过的,第一个笑容。
他攥紧了自己的手,还是没有上前,转身离去。
直到慕酌收到密报,决堤另有隐情,有人在暗中破坏。他召集诸将议事,舆图铺开,烛火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帐壁上,憧憧如鬼。
他说了很久的话,部署,追查,布防。声音平稳,条理分明,诸将一一领命。
帐中只剩他一人时,他忽然忘了方才说过什么。
他去查看被损毁的那段堤坝,那里地势较低,洪水退去后留下一片泽国。他踩着没过脚踝的淤泥,低头辨认坝体上的裂痕。亲卫远远跟在身后,不敢打扰。
他忽然停住。
淤泥里有一串脚印。
那脚印很浅,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分明。但比寻常女子的脚印更浅——像一个人力气耗尽,每一步都只敢轻轻落下,怕陷进去,怕拔不出来。
他沿着那串脚印走了很久。
脚印在一棵半倒的柳树旁消失了。
他立在柳树边,低头望着那个被踩得最深的足印。泥水里浮着几缕青丝,被雨水泡得发白,缠在一截枯枝上。
他弯腰,将那几缕青丝拾起,缠绕在指尖。
他没有带回营帐,他只是立在原地,摊开手掌,任由雨水将它们从他掌心冲走。
慕酌没有再去草棚,他只是正常巡营,正常调度,正常在那些需要他出现的地方出现。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下颌那道伤不知何时又挣裂了,血痂糊着雨水,凝成一道暗红的渍。
亲卫小心翼翼问是否要传医官。
他说不必。
堤坝西段还是决了,那一刻他正在东岸,听见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万马奔腾,像地裂山崩。他翻身上马,甚至来不及点齐人手,便朝决口处疾驰。
水已经漫过来了。
浊浪越过田垄,越过道路,越过那些还来不及撤走的民房。他策马踏过齐膝的水面,剑已出鞘,明知徒劳——
他忽然想起崖底那夜。
她也是这样,明知徒劳。
他不知道自己在多少次想起了她。
他只是在浑浊的水面上,看见了那抹青衫,她立在没过腰际的洪水中,正奋力将两个孩子推上一块浮木。那木太小,承不住三个人的重量。她将孩子推上去,自己却一寸一寸往下陷。
她没有回头,她在往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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