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梦中的四季园景物来看,所有的落雪还是干净而蓬松的,也就是说,梦里的一切都是刚刚落雪后。
亦或者,是在雪停间隙,总归肯定是在十二月初。
因为十一月初时,崔云昭还在长乐别苑见过萧清河。
梦中的时间,可能就是她死时那几日,但崔云昭分不清是她死前还是死后。
想清楚这一点,崔云昭却越发觉得心惊。
因为如果那是真实的,也就是说,崔云昭看到了前世她不应该看到的事情,因为那个时候,她并不在凌霄宫。如果只是梦境,那梦里的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崔云昭垂下眼眸,安静回忆了一会儿,好让自己心绪平复。
如果是真的呢。
反正梦里的自己也只是在天地间飘荡,梦里的人也看不见她,或许,前世在死了之后,她真的成了鬼,在天地间飘散,或许也冲动去了凌霄宫,想要质问霍檀为何会那么对她。
于是,她就看到了那一幕。
只是重生而来,做鬼时的记忆都被遗忘,靠着这一次又一次的梦境,靠着记忆的不断复苏,她才渐渐看到前世她从不知道的故事。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的,凌霄宫的故事。
崔云昭都能死而复生,如今靠着梦境回忆起前世的事情,并不会让她担忧害怕,也不会让她惊慌。
反而会让她逐渐看清事情的真相。
这挺好的。
崔云昭想,她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崔云昭深吸口气,她紧紧攥住手心,咬紧牙关,让自己沉下心来。
她闭了闭眼睛,慢慢回到梦境之中。
此时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当时的凌霄宫一定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线索,就在梦里。
当时梦里的太医说,那病不好治,后来又说他们治不了,也就是说,凌霄宫有人正在生病。
而且已经病入膏肓。
生病的会是谁呢?
会让两位太医噤若寒蝉,如此谨慎的病人,只能是凌霄宫的主人了。
崔云昭闭了闭眼眸。
当时林绣姑已经薨逝了,霍新柳也在战乱时走失,不见踪影,宫中当时除了作为皇帝的霍檀,便是太皇太后顾氏,霍檀的大弟霍成樟,二弟霍成朴,以及大长公主霍新枝。
霍檀登基之后,因为战乱不断,国事繁忙,并未选秀广开后宫,实际上,偌大的凌霄宫一共就住了皇帝并四位皇亲国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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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那时候霍成樟已经被封为晋王,领汴京知府事,一般都是住在晋王府中,只偶尔国事繁忙才会住在宫中。
而霍成朴因为身体孱弱,病体沉珂,倒是一直没有分府,留在宫中,由霍檀和霍新枝亲自照料。
霍新枝虽然被封为大长公主,封地为伏鹿,但她也并未去自己的藩地,一直留在宫中照顾祖母和幼弟。
最后就是太皇太后了。
顾老太太身体一直很硬朗,林绣姑先于她薨逝,她也一直无病无灾,不过不知因为何事,她同霍檀和霍新枝都不太亲厚了,一直在宫里头吃斋念佛,轻易不出面。
倒是没有现在这般胡搅蛮缠,让人厌恶。
崔云昭想到这里,还是不可自制地想到了霍檀。
建元四年元月时,她因为生病并未入宫觐见,但是建元三年她是入宫过的。
她同霍檀虽然已经和离,身份尴尬,但两人之间相见却并无怨怼和争执,每次见了,也不过就是坐下来说说话,问一问过得可好,平淡而祥和。
崔云昭记得,建元三年时,霍檀还是意气风发的。
他刚刚当了皇帝,也刚平复了朝中的种种矛盾和困境,甚至就连几块难啃的骨头,也一并啃了下来,新朝的疆域在不断扩大,在建元四年时已经超过了如今的北周。
作为皇帝,他当然是意气风发的。
他年轻力壮,正是勃勃向上之时,未来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所以崔云昭下意识就不认为,太医说的病人是他。
最有可能的病患,要么是霍成朴,要么就是年事已高的太皇太后。
但崔云昭还是心里头发慌。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在她心里头蔓延,让她整个人都再次紧绷起来。
如果是霍檀呢?
如果真是霍檀病重沉珂,医药无救,那么她最终被人毒死,而霍檀却无动于衷,就说得通了。
因为霍檀自己,也已经病入膏肓。
他可能完全不知道,在长乐别苑发生了什么。
崔云昭深吸口气,顺着这个猜测,继续思索下去。
可霍檀为何会生病呢?
他那么年轻,那么强壮,谁生病,崔云昭都不会相信是他生病。
霍檀不能死,或者说,大楚的开国皇帝不能死,因为一旦霍檀崩逝,整个大楚,就会再度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崔云昭低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紧紧攥着的手。
昨日夜晚,霍檀还刚握住她的手,温柔地陪伴她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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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梦境,确实是崔云昭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
无论真假,无论她分析的是对是错,也无论究竟是谁生了重病,总归在建元四年的冬日年关,凌霄宫一定发生了大事。
以至于霍檀鞭长莫及,不知崔云昭在长乐别苑遇害。
思及此,崔云昭心里的第二个问题也有了答案。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新的问题。
究竟是谁重病了。
霍檀当时是否有性命之忧?
崔云昭安静坐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掀开了帐幔。
一线光阴划破黑暗,照进幽暗的拔步床中。
光线裹挟着尘埃,在空中起舞,在崔云昭的手背上雕刻岁月痕迹。
前世今生,命运轮转,可光阴却永恒。
崔云昭看着外面熹微晨光,长长舒了口气。
无论当时发生了什么,现在却什么都还未发生。
只要还没发生,一切便大有可为。
崔云昭醒来后思索了很久,等到终于把这些前后都斟酌清晰之后,才唤了梨青伺候她洗漱。
因为身上出了冷汗,崔云昭还让梨青给她找了一身中衣。
梨青有些惊讶:“娘子,夜里可是觉得太热?”
崔云昭好了摇头,只说昨夜里睡得不太踏实,便问:“姑爷呢?”
梨青就道:“九爷去营中,说中午回来接小姐去殷舅爷府上。”
崔云昭便说知道了。
她今日没什么胃口,只简单吃了几口粥食就放下了。
大抵是因为那个梦境,崔云昭心里总是反复思量,她索性也不做其他,只把梦里的一切都仔细记录下来。
上次一做梦时,崔云昭并未往心里去,她以为那只是个梦而已。
可这两个梦结合起来,崔云昭便也重视起来。
等到她把今日的梦境记录下来,才看到边上白小川的药方。
当时王虎子把药方抄回来后,崔云昭便让桃绯去问了问药方是治疗什么病症的,桃绯回来也仔细同崔云昭讲了。
白小川的药方,一是用来阵痛,二是用来消除淤堵,三则是为了安神。
这里面,最重要的就是阵痛。
量最重,看起来用的时间也很久。
因为里面有几种镇痛类的草药并不常见,给桃绯看药方的大夫经验丰富,倒是说:“若是他其他常用的镇痛药都无用处,确实会找一些偏门的,这副药方看起来便是如此。”
崔云昭当时事情繁杂,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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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想现在结合霍檀说的事情来看或许白小川在泉水村被烧伤的伤口可能至今没有痊愈。
这副药方应该就是他自己吃的。
崔云昭正思索着外面传来霍檀的嗓音:“娘子我回来了。”
————
崔云昭拿着药方的手一抖旋即那张轻飘飘的纸笺便落到了地上。
崔云昭自己都有些意外自己竟然还会有慌张的一天。
不过想到昨夜的梦境她会有这种反应倒也在情理之中。
崔云昭收拾好书房里的一切才转身踏出书房抬眸就看到霍檀正在擦脸。
他忙了一上午身上也有尘土这会儿正在仔细擦洗。
“一会儿我换一身衣裳娘子以为我是穿军服好还是穿公服?”
武官的公服都是窄袖形制比文官官服要更利落霍檀现在是军使虽未有正式的朝廷武官官位但在博陵他却是正经的从七品百户。
崔云昭站在门边看霍檀那宽厚有力的后背无论怎么样都无法同梦里那些话语联系起来。
但愿梦里病入膏肓之人不是他。
这并非因为崔云昭的私心而是因霍檀新建大楚举国上下改革一新在十年后的今日大楚给了中原百姓一个最好最和平的未来。
如果霍檀忽然崩逝中原会重新沦入战火。
到时候只怕比现在还要糟糕。
崔云昭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她上前两步看着霍檀认真道:“郎君就穿军服便是。”
霍檀真的很适合穿军服。
军服干练贴身把他的猿背蜂腰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他劲瘦有力的腰身修长笔直的长腿更是让人见之不忘。
霍檀便道:“好
他显见很重视这一次的拜见不仅换了一身新的青竹色窄袖军服还穿了一双新的鹿皮靴。
腰上也换了玉带往阳光中一站端是威风凛凛玉树临风。
霍檀还要自己重新梳一下头发。
崔云昭便上了前来按了一下霍檀的手。
她从霍檀手里取过檀木梳慢慢给霍檀梳着乌黑的长发。
霍檀的头发很浓密他平日里也爱干净长发便柔顺乌黑同他的性子倒是迥然不同。
崔云昭慢慢给霍檀梳着长发霍檀透过妆镜看着崔云昭低垂着的侧颜。
镜中光影模糊却把崔云昭的美更添三分。
霍檀忽然开口:“娘子可是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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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云昭愣了一下,手中不停,依旧在慢条斯理给霍檀梳发。
镜中的她眉眼明丽,温婉优雅。
霍檀深深看着她的镜中剪影,忽然开口:“无论舅父舅母因何事而来,娘子都勿要太过介怀。
看来,霍檀是误会了。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却淡淡笑了一下。
她这样一笑,眉目都舒展开来,更是衬得满面芙蓉,绮丽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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