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序不是怀疑她在里面做了手脚。
她若真有此意,怎会惧得落泪。
只他既已答应三叔父,就必会履行诺言,如果三房其他人还做下这样的手段,那就令人不舒服了。
空气里,桑妩与他目光交汇,怔了怔,道:“那个是婆母……”
裴序心里明白了。
如果是三叔父,他或许会怀疑一下对方的用意,但三婶……裴序不觉得她能想到这样的手段。
大概是久病成医,知道在羹汤中加入骆驼蓬子的种子同煎,可以稍微缓解一下咳嗽气喘、四肢麻木之症。
而后这加了骆驼蓬子的梨汤恰好被他饮下。
原来是场乌龙。
裴序垂眸,轻轻搅动碗底的馉饳,道:“我习惯清淡饮食,这样很好。”
是在回应她先前的话。
他看着她,又顿了顿,问:“为何不坐?”
桑妩微笑:“我就侍奉……”“裴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她的说辞被他打断。
“也没这必要。”他看着桑妩,平静道。
桑妩眼神闪动。
那惊讶太过于浅显。裴序端端坐在上位,面前是摆着饭食的桌案,但他一如对公事那般认真郑重,告诉她:“如果是出于孝顺长辈,不如换成其他更有意义的事体。”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里,不用你去做什么。你也无需恭而敬之,平常即可。”
连婢女都惊讶于他这一番话。
这几乎等同于承认了,他是故意膈应的三夫人。
让三夫人不自在,从而主动开口取消她的晨昏定省。
这种迂回委婉的方式来达到目的的手段,桑妩是很擅长的,所以熟悉。几乎第一时间就有猜测,只不想自作多情。
屋内的光线通透明净,裴序的目光清明,神色平正。
他越如此,桑妩心里越泛起一点点古怪。
如果是裴六郎,她之前便不会迟疑自己的猜测。但……桑妩眨了眨眼。
无论怎么迂回,这样的行为,总是世俗眼中的“不孝”吧。这样的词,和眼前这个人,可以说是违和。
为什么呢?
丹若走了,眼下是二等的卢橘顶了上来。她是林檎亲自带出来的,能留在裴四郎跟前的,都是人精,当即有眼力见地将坐具摆在了食案的右位——
既不如下位一般疏离客气,又不像同挤一边,肘挨肘过于亲密。
布置妥当之后,婢女们垂着手退了出去。
在桑家,赵氏虽也买了几个小丫头使唤,但都是用来帮家里做些诸如倒夜香一类的累活。
桑妩习惯了简简单单,不曾想,这位大家子弟也没有让婢女布菜伺候的习惯。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对方一眼。
裴序垂着眼睫,安静地啜饮馉饳汤。
到底是大家子弟,仪范雍容,姿态优雅。十分朴素的一顿朝食,也被他品出了八珍之感。
开始进食后,食桌上便安静了下来。
桑妩现在面临一个挺尴尬的处境。
她惯常穿得简素低调,裴序的婢女却为她准备了一身大袖衫裙。水天相接般的蓝色,绣着精巧的花鸟纹,层层叠叠繁复。
很好看。很不习惯。
别的不说,抬手时须得十分注意挽着,才不至于落到盘中。
这样几次察觉到不方便后,她便尽可能只夹面前的菜。
原本也没多想什么,但当她垂眸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吃着碗里的柳叶韭时,蓬糕的香气却幽幽钻入了鼻腔。
桑妩下意识抬起一点视线。
蒸蒸还冒着热气的松软蓬糕出现在了面前。
目光往上,一双执着玉箸,比玉色还皙润的手。
她顿了顿,再抬起一点视线。
便撞进一双深浓眼眸。
“既有不方便,为何不说?”
这个问题,应是略带一点责备的,偏他神情只淡淡,语气也极平常。
桑妩动了动唇。
这个问题……她有些无法判断,是想听她怎么回答?
想说自己并不是一个对食物热切的人,其实无所谓。但一直以来可以称得上玲珑的人,却有些语塞。
因这其实是她第一次在这种小事上受到旁人的关照。
自生母过世以后,爹非爹,家非家,大到家产打理,小到日常衣食住行,她的感受在别人那里并不重要。当她意识到乖巧听话就能够讨好长辈,更轻松地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时,便学会了在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小事上隐身。
天然的环境没有使她自怨自艾,但的确将她塑造成了一个习惯迂回、隐忍的人。
她没回答,垂眼笑了笑:“多谢郎君体贴。”
她这种乖巧的样子,裴序已经很熟悉了。
学习,是他与生俱来就拥有的天赋。像这样仅仅只是模仿身周那些与妻子琴瑟和谐的丈夫,也可以做得很好。
可得到了肯定,他却没有愉悦的感觉。
心里反倒有种受挫了的不通畅。
因他回想自己的父母,即便二人已经算不得世俗意义上的“举案齐眉”,似乎也没有这么客气的时候。
遇到争执,不是固定哪一个人向另一人低头的。也不会因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就施礼道谢。
意识到这一点,再看向桑妩的笑靥时,总觉得那精致眉目变得空洞了起来。
仿佛蕴着一层朦胧雾霭,不够真实。
心里隐隐猜测——她对六郎,一定不是这样。
念头闪过,裴序呼吸都顿住。
荒谬。
她跟六郎怎么相处,和我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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