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灯亮起,闪烁,三红,一绿。
两辆赛车引擎的轰鸣在耳机中响彻云霄,几乎同时冲出起跑线。
最初的三十道弯,原睦表现堪称完美,甚至比平时更好。
“原睦。”陈锐的声音突然从对战频道的无线电中响起,“这条赛道你练了多少次?”
原睦没理他,只听他继续说:“就算有天赋也不可能第一次就跑的这么熟悉,你到底,私底下跑了多少次张家界?”
原睦还是没理他,但他清楚地记得在洛杉矶的时候,自己在模拟器上发了疯一样千遍万遍地在张家界通天之路上跑着,跑到熟悉每一块石头,每一条弯道,跑到天昏地暗,跑到眼睛再看不清前方的路。一次次撞车,一次次卡在那撕心裂肺的第90号弯,一次次在这条弯道上败下阵来,凭着最后的力气打开舱门疯狂呕吐,几度昏倒。多少次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在模拟器上,在他撑不住想要放弃的时候,又是多少次强撑着爬起来打开电脑,看着那些从各种不和谐网站上下载的视频和图片。
美利坚的网络上,下载的视频只会更真实也更血腥。他看着无人机拍摄的镜头下,自己的父亲被盖上白布抬到担架上,鲜血像汽油一样从每一处伤口汩汩地涌出来,迅速染红白色的担架和救援人员的衣服。不远处,起火的赛车被灭火器的干粉喷射着,浓烟滚滚,仿佛人间炼狱。
可他不觉得恐怖,只觉得心痛,好痛,仿佛有只手拿着一把锋利的钢刀在他心脏处狠狠捅进去不停的搅动。他不记得到底哭过多少次,也许早就哭不出来,只记得养母王亚琴将他嘴边的呕吐物擦干净,紧紧抱着他,一下下抚摸着他颤抖的脊背哭着说:“睦睦,听话,听妈妈的话,咱们不看了,不跑了……妈妈求你了,别再这么折磨自己了……”
十三四岁的小小少年,在平静之后狠狠擦去眼泪,喝了几口养母喂到嘴边的水,用刚刚变声的沙哑嗓音虚弱却无比坚定的说:“妈,我没事……我一定要继续跑……我一定要,通过这个弯道,我要把画面刻在脑子里。”
此时极度的紧张催生出极度的专注。他的视线牢牢锁定路面,大脑高速处理着AI领航员报出的每一个数据。看一眼屏幕右下角,目前领先陈锐1.3秒。
“不错嘛,”陈锐的声音又传来,“比我想象的要强很多。”
原睦咬紧牙关,不予回应。
眼前出现了第四十七道弯,山区的天气在模拟器上真实呈现,大片的团雾突然笼罩了视野。
能见度骤然降到不足十米,原睦不得不完全依赖路书和直觉。汗水顺着额角湿透了汗带,有几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使劲眨了眨眼,让生理性泪水冲出眼中的汗,谨慎地驶过一道道弯道,准备进入近在咫尺的第六十三道弯。
路面毫无征兆地模拟出了山路的湿滑。
轮胎随即抓地力骤降,赛车顿时在路面上开始滑动,原睦感到仿佛回到了北欧的冰原,本能地反打方向救车,车身擦过护栏,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在剧烈摆动后堪堪重新抓地,但时间损失了0.2秒。
第七十九道弯——
陈锐乘胜追击,追回了0.5秒,差距缩小到了0.8秒。
“原睦,我来了。”陈锐在无线电里说。“准备认输吧。”
“你休想。”原睦冷冷回应。
“哟,听声音你好像在紧张?”陈锐的语气带了一点戏谑,“跑了那么多次,不会一次都没通过吧?”
“闭嘴……”原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第八十七道弯!
原睦的呼吸停住了。屏幕上的弯道,是他在事故报告里看到过的无数次的现场。同样的弧度,同样的护栏缺口,同样在弯心处裸露的岩壁。他甚至看到了岩壁上,模拟程序还原出的赛车刮擦减速救车留下的痕迹!
就在他入弯的瞬间,右侧屏幕边缘突然弹出一个提示:事故回放模式激活:2018.09.13张家界重大事故数据加载中。
原睦的瞳孔骤然收缩,下一秒,他的视线毫无征兆开始分裂。
左眼看到的是正常的模拟赛道,而右眼,看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
一辆银红涂装的赛车,正以几乎相同的入弯角度冲进弯道,车身的红色号码清清楚楚地写着:06。它的车身狠狠刮擦着岩壁企图减速,金属与岩石的刮碰中甚至迸发出点点火星!
减速失败!
原睦眼睁睁看着那银红战车在自己的前方以飞快的速度呼啸着冲向下一弯道,刹车灯亮着,速度却无法减到安全值,后窗贴着的两位选手名字清晰可见——
原龙星AB+。陆燃B+。
第八十八道弯!
车辆已然失去控制,横向打滑冲向悬崖!然而,驾驶员在这样的失控下依然凭借高超过硬的技术在努力纠正着偏离的方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将快要冲出去的车身硬是拉了回来!
“爸!!!”原睦不觉中泪如涌泉,重重的踏在油门上企图隔着时空追赶着龙魂06,父亲的赛车。
“刹车!!!!刹车啊!!!!!”
第八十九道弯!
龙魂06已经严重失控!车辆开始在高速碰撞中出现严重故障,右侧车轮已经离地!
“停下!!!停车!!!!!”原睦发出一声尖叫,一脚全油向那辆即将冲入第九十道弯的战车侧身狠狠撞去!
然而,他狠狠撞上的,是右侧的山体——
“砰!”
他仿佛超越了光速,回到了2018年,然而,他却是一个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旁观者,在徒劳截停中穿过龙魂06的车身,激烈的碰撞让他短暂地失去了听觉,耳边一片死寂,眼中却无法不去看到那心胆俱裂的画面。龙魂06的车载镜头视角,方向盘被一双戴着银色手套的手牢牢抓着,车子失控,侧滑,在坠落的最后一刻,那位优秀的车手还在拼命地纠正失控的方向!
模拟器剧烈地抖动,右下角弹出一条冰冷的提示:车辆受损,继续比赛将大幅降低性能,建议退赛。
然而原睦没有选择退赛。
他紧紧咬着嘴唇,用颤抖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将车辆摆正后继续向前开。但接下来的每一道弯他都在发抖。视线是模糊的,耳边全都是曾经无数次看到的视频中的幻听,那是车身剐蹭的尖啸,金属的撕裂,坠崖的碰撞,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最后的几道弯,他大脑一片空白,全凭肌肉记忆跑到了终点。在冲出终点线的时候,成绩显示在屏幕中央。
陈锐:19分28秒41
原睦:19分31秒47
差距:3.06秒
模拟器舱门自动解锁,陈锐从左侧驾驶舱出来,看向右边。
原睦坐在里面没有动。
“喂?”陈锐走过去,敲了敲舱门的玻璃窗:“你干嘛呢?比赛结束了。”
没油回应。
陈锐皱眉,俯下身朝着玻璃窗往里看去。
驾驶舱内,原睦依然保持着双手握方向盘的姿势,身体僵硬地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睛睁的很大,但瞳孔失焦,仿佛在看着前方虚无的过去,眼泪汹涌,无声地淌下。
“原睦?!”陈锐大惊,狠狠地敲着玻璃窗:“你没事吧!喂!你没事吧!!”
他按下外部开启键将舱门打开,座位上的原睦让他有些恐惧。他见过赛车手赛后虚脱的样子,见过情绪或激动或崩溃的场面,但从未见过眼前这种仿佛灵魂被抽走,只剩一具空壳坐在那里,连哭都没有声音,连呼吸都感觉不到。
与此同时,韩枫、沈启明和李潇潇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
沈启明大声问道。
陈锐被吓了一跳,本能后退了一步:“他……韩叔,他冲线后……我叫他没反应……”
韩枫和沈启明的脸色变了。
韩枫率先一步探身进去,双手轻轻握住原睦紧抓着方向盘的手。
“小睦,松手,听话……”
他说着,一根一根掰开原睦的手指,把他的手从方向盘上解放出来,然后用温柔的动作慢慢摘下了他的头盔。
金色的马尾辫浸透了汗水湿漉漉贴在背后,那张苍白的脸上泪水纵横,不断地从失焦的蓝灰色眼中滚滚落下。
“小睦,你醒醒,比赛结束了,韩叔叔来了……”
韩枫用轻柔的声音说着,一手穿过原睦的双腿,一首揽在他的背后,将那176cm身高的少年慢慢地抱了出来。沈启明拉过一张凳子,协助韩枫将原睦放在了凳子上,将他的头靠在自己怀里。而后,他打开一瓶电解质水,插上吸管,放在原睦嘴边。
“小睦,来,喝点水。”
原睦机械地含着吸管,猛猛吸了一口。清凉微甜的电解质水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将他的灵魂拉回了现实。双眼聚焦的那一刻,他感觉耳内嗡鸣,眼中全都是马赛克,一阵头晕恶心重重袭来,他靠在沈启明怀里闭上了眼睛。
训练舱内一片寂静,陈锐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心出满了汗。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他以为,原睦回来加入车队的那一刻便不会在意了啊。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一般的漫长,终于,原睦睁开了眼睛,强撑着抬起了头。
“韩叔叔,沈叔叔……”少年虚弱无力的声音轻轻响起,“我……”
“怎么样了?”韩枫紧紧抓着原睦双手,一搭上脉搏,快如打鼓。
“我……”原睦红了眼眶,“我以前,在洛杉矶……我明明可以跑完全程,明明可以的……甚至,成绩还不错……可今天,为什么,为什么不行了 ?”
沈启明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成绩,沉思片刻问道:“小睦,你以前用模拟器跑张家界,跑了多少次?”
原睦苦笑,眼泪涌出眼眶:“一千次,一万次,曾经,只要我没死,我就会在张家界不停的跑,不停的跑。”
“你自己跑的时候……”沈启明斟酌着用词 ,“你开过‘事故回放’的模式吗?”
“开过。”
原睦的声音平静的让人心头发紧:“我从十五岁就开过不止一次‘事故模式’,最开始,不敢开声音,看到事故画面我就不敢在跑。到后来,我还是不敢开声音,但我敢看着这个画面把它跑完。我17岁的时候,我已经能边看事故回放边跑完全程。”
沈启明和韩枫都愣住了。
“我再和你们说一件事。”笑容绽放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但深重的悲伤在少年的心中化作一个无底深渊,合着停不住的眼泪和轻轻的说话声:“我从十三岁,每天,每天我都在看事故的所有相关信息,我下载了能下载的所有照片 ,车载记录最后几秒的黑屏,救援报告,车辆残骸的每一个角落,视频,甚至……甚至我爸的遗体被抬上担架,鲜血……就在我眼前不停的流……有时我在模拟器上练到昏厥,有时候,我想放弃了,我就会爬到电脑前,打开这些来看,好像多看几遍,我就能……就能明白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轻轻抬起一只手,手心向前,像是轻轻触摸着一个从痛苦到麻木的回忆:“沈叔叔,我说我能看着我爸的车冲出护栏,平静地分析刹车轨迹你们信吗?我说我我能一边听事故录音一边把物理作业做到满分你们信吗?我甚至……可以站在张家界那个悬崖边上往下看,心里计算他的坠落事件,你们信吗?”
“我一个人扛了好多年。我以为我已经够坚强了。”
“可是,今天,为什么……”
沈启明的拳头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原睦,你听我说。你今天跑不过去,是因为张家界通天之路本身和因为事故画面,还是因为……”
他抬眼,看了一下呆愣在原地的陈锐:“还是因为,今天坐你旁边和你对战的人,是陈锐?”
原睦愣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陈锐。
陈锐挺拔的身躯站的笔直,但脸色苍白。他迎上原睦的目光,嘴唇动了动,但始终没有开口。
就这样二人对视了很久,而后,原睦转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轻的像叹息,“我分不清。我只知道,今天第八十七号弯,我看着我爸和陆叔叔的车从无法减速到彻底失控,我想拦腰去撞停他们,然后我撞到了山体,我看着他们坠下那个悬崖。”
“还有……我还看到,有人在笑。他们在笑。”
“他们在庆祝,他们庆祝我爸死了 ,陆叔叔死了。”
“死了,就松了一口气了。”
原睦睁开眼睛,泪如涌泉。
“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是谁?”
没人回答。训练舱里安静得可怕。
韩枫走到原睦面前蹲下来,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睦睦,你听我说。”他的语气温柔地对这个破碎的少年说:“今天的比赛,不是正常的训练赛,你也并不是跑不过去这条赛道。你过去的所有暴露训练,都有一个共同点:那是你自己主动选择的。而今天不一样,今天的事故回放是陈锐打开的,是被人安排好的,专门针对你一种‘心理操控’,它触发了你的防御机制,你怕的不是这条赛道,甚至不是死亡画面本身,而是你害怕那些制造事故的人,正看着你为他的死而崩溃,你明白吗?”
原睦怔怔地看着韩枫:“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启明接过了话,冷冷地说,“有人想知道,你对你父亲的死,到底还有多大的心理阴影,他们用今天这场比赛,做了一次测试。”
原睦的脸上不多的血色彻底退去,他明白了。
突如其来的倔强让他挣脱开韩枫的手,撑着站了起来,他不顾还在发抖的腿,转向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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