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是不是很讨厌？”
上次虞月堂曾造访过的昏暗楼梯尽头，那间给人感觉很封闭的书房，其实是装有窗户的。
唐静溪就坐在这扇高高的悬窗上。
午后日光绕过她照进拥挤的室内，逼仄的书架处飘荡着浮尘，仿佛光流里纷飞的杂质。
萧瑾又待在老地方看簿册，唐静溪单腿支在窗檐上，另一条腿晃晃悠悠，划弄着不满。
听完她对今日进宫发生之事的嫌弃话，在一侧仰脸看着她的木傀儡认同地用力点头。
跳下窗台，唐静溪拍拍傀儡的脑袋，好笑道：“你点什么头，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木傀儡简陋的眼睛给不出来任何反馈，只是认真地“盯”着她的方向。
看册子的萧瑾头也不抬地替木傀儡回答：“我能听懂不就行了。”
萧瑾换回那件丁香色的常服，从衣襟到袖角缀着密密麻麻的绳结，让人怀疑更衣时会不会要穿半天。
虽然倒确实有种乱中有序的美感，但唐静溪看着错综复杂的连线，只觉得爪子忽然有点痒。
她拽了拽萧瑾肩上横挂的一条细细的银链，上面坠着的宝石跟着乱摇一番。
“你根本没有在听我的讲话。”唐静溪抱怨道，“我刚刚说老皇帝和皇后一个比一个讨厌，你都没有和我一起骂他们。”
闻言，萧瑾有些无奈地搁下手中的簿册，抬起脸很是认真地解释道：“我有在听。”
“她惹你不开心了，我们就惹回去，让她也不开心。”
这家伙怎么今天这么正常。
唐静溪用脚尖轻轻踢着实木的桌台，明白一向不着调的家伙，或许是在照顾自己的情绪。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唐静溪从以前就对新环境接受良好，穿过来还没得意投个好胎就喜提天崩开局。
也就那样。
年岁一步步地走，还不是都过来了。
青玉京在她手里活得很好。
随着站得越来越高，和曾经认为高高在上的弄权者接触愈深，唐静溪发现其实大部分人都长着一副普通模样。
于是后来的唐静溪时常会猜测，自己是否穿进了某篇重生文，王朝将倾，连皇位上的老头儿都颓废得刚刚好。
很适合成为给主角来一番大事业的背景板。
在遇到虞月堂之前，唐静溪不是没幻想过自己其实是那个穿越到乱世的天选女主。
但在费尽力气走了很远之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适合成为那个群雄争霸故事里的主角。
好累，她想，等复仇之后她就要立刻退休。
唐静溪在这世间短短十余年，大部分争权的时候，都是被裹挟着不得已为之。毕竟身在这般境地，一不留神封建阶级是真的会吃人的。
如今对她来说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不用像曾经那样提心吊胆哪天被害死得不明不白。
唐静溪志向没那么高远，抱负也并不伟大，她对自己的定位只是沧海里的小小一粟。
她照顾不到天下人的温饱，她只能管好自己、兄长，还有身边人的一日三餐。
这样算作自私吗？
唐静溪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在如今的世道里，能体面地活下来就已经很好了。
少女转过身，绕去关了窗。
听到她的动静，萧瑾合上簿册，彻底地转过身去。
屋内霎时间昏暗下来，在支使木傀儡点灯前，萧瑾看向唐静溪。
她窈窕的身影立在窗边，显得沉静，光影暗淡中神情看不分明。
木傀儡咔哒咔哒亮起灯，明亮的灯光下，萧瑾没在唐静溪尚稚气的脸上找出晦暗的情绪。
不怪萧瑾对自家小姐面圣一事敏感，自从青玉京查出来鸢卫和皇亲的关系，手底下的人对宫里的事就格外放在心上。
既然还未探明当初放火的是哪支鸢卫，便代表着每支都有可能。
哪怕是直属于天子的那支。
而根据他对唐静溪的了解，就算是天王老子，她也会照清算不误。
萧瑾想得明白，他和萧瑜从小便是萧家为唐静溪兄妹培养长大的义子。
唐静溪胜过唐怀陇一筹，接管整个萧氏成为话事人，那他萧瑾就是为了唐静溪而生的。
不仅是他，整个青玉京都是如此。
唐静溪把野心写在明面上。
倘若鸢卫是那捕食的黄雀，她给一手创办的组织起名为青玉京，就是要做背后在暗处吐着信的青蛇。
因此萧瑾偶尔会生出胆大包天的未雨绸缪，思索某天真的把棋下到天子桌前该如何是好。
下就下了，萧瑾露出笑眯眯的狐狸相，反正一切但凭小姐的意愿。
于是他提出一个阴险的见解：“陶贵妃攀咬得紧，李皇后力有不逮，我瞧马上老皇帝不知道也得知道了。”
“想要给他们添堵，如今可是送上来的机会。”
唐静溪沉吟片刻，笃然道：“这个孩子不能留。”
安静待在旁边的木傀儡，闻言咔哒咔哒模仿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想什么呢？”唐静溪笑着瞪萧瑾一眼，“倒也不至于要他的命。”
“我们只需要保证‘没有新的皇储人选’，从他的身份上做做文章，如何？”
唐静溪笑得意味深长。
亮起的灯光照在她扭过来的脸上，分出明暗清楚的界线，从透澈的眼底映见某种天真的光。
萧瑾挑眉颔首，对她这种舍近求远的想法并无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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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又是一个薄雨天。
夜里降过不小的雨，田阿曼晨起先清扫着门窗附近斑驳的积水。
昨天小姐同大小姐一起参加宫宴，自然还是被明里暗里排挤一番，田阿曼虽然没从自家小姐脸上瞧出勉强，但着实提心吊胆。
因为这个，田阿曼等到夜深都没敢睡沉，好方便小姐唤她时能及时到跟前照顾。
可虞月堂只是在睡前，沉默地点上那日唐静溪送她的老虎花灯，静静看了许久。
然后——
一夜无梦。
田阿曼手脚麻利地收拾完，看到方才已经简单梳洗好的虞月堂坐在轩窗附近读书。
披着藕色外衣的少女半垂着纤长的颈，未束完全的发恣意披散在肩头，眉和目淡得像被雾笼罩的山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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