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文明星图 于洋笔记

73.宇宙信息史的编纂

小说:

文明星图

作者:

于洋笔记

分类:

现代言情

一、螺蛳壳

艾拉脑子里有个东西在转,像小时候在河里摸螺蛳。水凉得刺骨,螺蛳壳滑溜溜的,攥紧了也能从指缝里钻出去。指甲缝里到现在还有那年夏天的淤泥味儿,黑乎乎的,腥。

虚空里渗出个尖儿,春笋破土那样慢,慢得你眨一下眼就错过了。半透明的墙跟在后头,里头有东西在淌,最后整个轮廓铺开来,大得让人失语,人站在底下像田埂上的蚂蚁。

宇宙信息史馆浮出来了。

艾拉靠在启明号的栏杆上,甲板温热。她的手指无意识蹭过那片拇指大的锈斑,边缘泛绿,指尖沾了一点细碎的铜绿粉末。她刚登船时就划过这里,指尖划过粗糙的金属表面时愣了一下,像摸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腰间的旧匕首硌着腰,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刀鞘磨得发亮,她走到哪儿都带着。

栏杆上的温度比甲板高一点,隔着衣服能感觉到。

史馆的墙是晶体,半透明,里头的光流得很慢。外墙上的纹路一道叠一道,像电路板上被电流烧弯的铜箔,在暗里泛着幽蓝的光。这纹在动,像她家乡那条小河,夏天涨水的时候,水面上漂着草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游跑。她跟蕊蕊追着草叶子跑,跑了好远,跑到邻村的桥底下。那天她在桥洞下发现一个鸟窝,掏出来三颗灰扑扑的蛋,还有一只睁着眼睛的死雏鸟。羽毛还没长全,眼珠是浑浊的灰白色,像蒙了一层雾。她偷偷把雏鸟埋在槐树下,没敢跟任何人说。回家挨了母亲一顿打,藤条抽在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红印。母亲打完了,转身进厨房煮了个鸡蛋,剥了壳塞在她手里。她攥着那个热鸡蛋,满脑子都是那只鸟的眼睛。

我忽然发现,我记不起蕊蕊的脸了。我记不起她的声音,记不起她穿什么衣服。我只记得我们一起追过草叶子,一起掏过鸟窝。难道这段回忆,也是系统换给我的吗?用来掩盖我真正的童年?

史馆悬在虚空正中央,底下什么都没有。艾拉盯着那片空看了好久。

凉丝丝钻进脑门子,像母亲当年用酒精棉球擦我发烧的太阳穴,那股凉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今天,开启。信息史。编纂工程。”

凌道的声音。每三个字停顿一次,夹杂着无数细碎的杂音,像千万个电台同时在播放,每三个字就会出现一次极短的空白。他悬在史馆中央大厅里,身子半透明,跟史馆的墙一个料子。

艾拉远远看着。她习惯了来,该来就来,像小时候赶集,没啥要买的,也去,去了蹲在路边看人,看完了回家吃饭。她从兜里摸出一块荞麦味的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硬的碎屑硌着牙床,这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口味。

史馆入口那道拱门,高得少说三十米。门框上刻满了信息底层编码,由无数个闪烁的0和1组成的链条,每个字符都在微微震动,发出不同频率的嗡嗡声,一层叠一层。艾拉伸手摸了摸,像摸到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皮,滑溜溜带着河泥的腥气。她摸了好一会儿,手都冻麻了,才放下来。

走进去。

大厅里人不少,各个文明的都有。晶族的身子透明,棱角分明,走路的时候关节处有光闪。室女座的微尘生命,飘飘忽忽,一阵风刮过来的灰尘,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仙女座的声波共鸣者,看不见形体——空气在振,嗡嗡的,很低。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名字太长太绕,念出来跟咬了自己舌头似的。

大厅正中央悬着个东西,拳头大小,在跳,一下一下。

信息记忆核心。

艾拉盯着它看,数了自己的心跳,数到十七下的时候,信息核心才跳了一下。她的胸口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痒,像有一只小虫子在皮肤底下爬,红光亮了亮,像冬天烤火,火苗子忽闪了一下。

墙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后背。艾拉忽然想起她妈,有一回她妈讲逃荒的事儿,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说饿,三天没吃一口东西,一会儿说她姥姥的鞋,鞋底磨穿了,用草绳捆着,一会儿说路边有条死狗,眼睛还睁着。艾拉那时候听着烦,说你能不能从头讲。她妈正纳鞋底,针在头发上蹭了蹭。

“从头?从哪个头?”

现在艾拉看着眼前流动的编码,指尖的饼干渣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没捡起来,渣子太小了。她又直起腰,算了。

二、长卷

信息记忆核心开始抽丝。

一卷长卷从核心里抽出来,薄,透明,上头密密麻麻全是编码。长卷在虚空中铺开,越铺越长,越铺越宽,最后整座大厅都被它围住了。艾拉站在中间,前后左右全是编码,像掉进了一本书里,一本没字的书,全是码。码就是字,她认得,不是眼睛认得的,是信息核认得的。

第一卷。量子意识基态演化史。

开篇是一片空白,零点,信息零点,什么信息都没有。无数个无意义的量子涨落在空白里生灭,像水面上的泡沫,起来,破了,又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其中一个涨落偶然复制了自己。

第一个信息。

长卷继续铺。

那个复制了自己的涨落,开始分裂,分裂成无数个碎片,撒到宇宙各个角落。那些碎片就是信息核,文明的种子。人类的感性,晶族的理性,室女座的坚韧,仙女座的和谐,都是从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不同的枝子。

枝子跟枝子,有时候互相挡光。

第二卷。信息熵增危机史。

艾拉的手指划过长卷,编码在她指尖流动,像水。她看到一个低等文明,住在一颗围绕着红矮星旋转的岩石行星上。他们刚学会使用火,刚在岩壁上画出第一个符号。一条错误的信息编码像流星一样划过他们的天空,落在他们的星球上。

三分钟,整个星球的所有生命全部变成了没有意识的空壳。他们站在原地,睁着眼睛,手里还拿着石器,岩壁上的画刚画了一半。眼睛是空洞的,灰白色的。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却抓不住。

艾拉的后颈突然一阵发麻,像小时候被槐树上的洋辣子蛰了一下,顺着脊椎往骨头里钻。

长卷上的编码开始重叠扭曲,同一场星系毁灭事件,出现了三条完全冲突的时间线。一条写着是信息虚无聚合体发动的攻击,一条写着是万灵共同体为了阻止污染主动摧毁,第三条写着那个星系根本就没有存在过。艾拉皱起眉,手指在错乱的纹路上停留了三分钟,没有说话。

信息虚无聚合体,伪装成系统文件的病毒,你杀不掉它,因为它已经成了系统本身。它利用量子意识基态的自反,制造信息底层污染,好多文明就这么被污染了,睡着了,不是真睡,忘了自己是谁。

艾拉见过这种人,她邻居家的婶子,儿子死了以后就这样。睁着眼睛坐在门口,一坐一整天,叫她吃饭就吃饭,叫她睡觉就睡觉,眼睛是睁着的,里头什么都没有。

长卷的高潮,量子共振仪式。凌道带着万灵,通过量子共鸣圣殿,向量子意识基态传递信息共鸣协议。

一嗓子,量子意识基态醒了。

艾拉的手指停在这段记录上,胸口的麻痒突然变得剧烈起来。她的信息核里闪过一段模糊的碎片:火光,爆炸声,一个人倒在她面前,温热的液体溅在她脸上。她晃了晃头,那段记忆像指缝里的螺蛳,滑溜溜的,攥得越紧,跑得越快。

她拉住一个从身边走过的联邦军官,他的制服上别着量子共振仪式的纪念章。

“仪式上有人牺牲吗?”

军官奇怪地看着她。

“没有,仪式非常顺利,零伤亡。”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匕首,指尖划过磨得发亮的刀鞘。她松开手,匕首的冰凉顺着指尖传上来,军官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又问了三个人,答案一模一样。所有人都矢口否认有过伤亡,好像那段爆炸和死亡从来没有发生过。

第三卷。万灵信息共同体形成史。

艾拉看到一个信息医学的场景。一个孩子的信息核被污染了,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医生手里拿着逻辑梳子,由七根不同颜色的光丝组成,每根光丝对应一种信息维度。医生把光一点点注入孩子的信息核,梳齿划过扭曲的信息线时,发出像磨镰刀一样的刺耳声音。

孩子的嘴唇动了动,开始说话。他说的是一种已经灭绝了三万年的语言,声音沙哑,像隔着厚厚的时光。

“有些东西,丢了,还会再长出来。”

艾拉的心头一颤。那段模糊的记忆碎片又闪了一下:一个男人坐在灯下,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空气中飘过一丝极淡的松脂味。

她想看清那个男人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艾拉转过头,脖子有点酸。她伸手揉了揉后颈,揉到一根筋,有点硬,又揉了几下。

三、回廊

史馆西侧有个回廊,信息记忆回廊。

那边光线暗,墙上的纹路密。回廊很长,弯的,看不到尽头。两边的墙上,无数条信息底层纹路在流,像星河。

走进去,用信息核跟纹路共鸣,就能读到记忆,自己搁进去的,不是别人写的。

一个老兵先进去了。

人类联邦来的,脸上有疤,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右边嘴角,好几道摞在一起。走路有点瘸,左腿,脚落下去的时候比其他步子重。笃——笃笃——笃——笃笃。他的左手永远插在兜里,从来没有拿出来过。他用右手推开回廊的门,用右手接过自动贩卖机递过来的水,有个小孩不小心撞到他的左胳膊,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找到自己的编码,站住了。纹路流动的速度慢下来,然后逆向流,逆流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收音机没台的时候那种声音。

艾拉靠在远处的墙上看着。

老兵对着墙面站了二十七分钟。他的右脚在地面上轻轻碾了三下,鞋底蹭过金属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有一次,他的右手抬起来,想去摸墙上的纹路,伸到一半,又放了下去。他用手指在墙上轻轻划了一道,很浅的印子,几乎看不见。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磨得发白的旧军表,秒针正好走完第二十七圈,然后转身离开。走的时候背比进来时挺直了一寸。

一个晶族科学家也进去了,晶零零。身子是晶体化的,棱角分明,一把刀。她走路跟别人不一样,不是走,切,每一步都像把自己身体的一道棱角切进空气里。

她找到自己的编码,画面浮出来。她蹲在一个实验室里,周围全是光,能看见它在流,像水,又比水快,比水冷。手里拿着逻辑梳子,在那儿梳,梳那些扭曲的打结的信息线。她站在那里,像我父亲劈了一整天柴之后的样子,连晶体的棱角都耷拉下来了。

晶零零看着画面,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回廊尽头。

艾拉远远跟着。刚才那些疑点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东西被藏起来了。

回廊尽头有一道裂缝,很窄的裂缝。墙上的纹路被什么东西切断——切口平滑,不是砸开的,是用什么很细很利的东西划开的,一刀,一笔,干脆利落。

晶零零伸出手,推。

裂缝开了,没有声音,像推开一扇没合严的门。

里头是个小房间,不大,十几平方米。四面墙全是编码,跟外面不一样。外面的编码是活的,流动的,这里的编码是死的,不动,每个字符都用低级协议压死在墙上。不是储存,是封存。艾拉能感觉到那种死,像走进了一个废弃的仓库,灰落了厚厚一层,你踩上去没有脚印。

晶零零站在房间中央,逻辑梳子震了一下。她伸手去碰那些码,想梳开。

梳不开。第一个字符是反的,第二个字符加密,第三个字符是假的。假码后面套着假码,一层一层,洋葱,剥到最里头,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是被删了,删得干净。删的手法很粗糙,低级协议硬削,削得墙上全是残线头,码的断茬参差不齐,像用断了的指甲掐过的伤口周围翻起来的白皮。

墙根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零点档案。发件人被强制删除。主嫌发回零点。发回之前剥除信息形态,遣返低级层。

没有名字。

晶零零看着那行小字,把逻辑梳子收回去了。

她抬起手,掰断了一根梳齿。光做的齿掉在地上,碎成一点微光,散了。她蹲下来,用指尖捡起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光尘,按进了自己的晶体胸口。

她的晶体眼角闪过一道极细的裂痕,快得像错觉。

然后她转过身,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艾拉。

四、碎片

空气凝固了。

晶零零的手腕一翻,逻辑梳子瞬间抵在艾拉的胸口,正对着她的信息核。七根光丝微微颤动,发出像磨镰刀一样的刺耳声音,只要她轻轻一用力,艾拉的信息核就会被彻底撕碎。

“别碰。”

艾拉没有动。她慢慢从兜里掏出那张全家福,递到晶零零面前。

照片上的男人五官清晰,穿着一件旧军装,笑得很温和。母亲抱着年幼的她,站在他身边。但艾拉看着他的脸,却没有任何熟悉的感觉,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照片背面,原本写着名字的地方,被磨掉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我记不起他了。”艾拉的声音很轻,“我记不起我父亲的名字,记不起他的声音,记不起他抱我的感觉。我只记得他喜欢吃荞麦味的压缩饼干,记得他留给我一把匕首。”

我摸着自己的脸,摸着自己的胳膊,摸着自己的心跳。这双手是我的吗?这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