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玉青的眼珠子一溜,只一瞬,心中便有了对策,“知晓了,多谢三妹妹不嫌……咳咳……”慕玉青掩住口鼻,伏身重重咳起来,咳得整张方几都在晃动,瞧着病得真的不轻。
一旁的慕卿儿毫不掩饰嫌弃之意,用帕子遮住口鼻,侧了侧身,生怕慕玉青把风寒传给她。
慕楚楚忙轻拍着慕玉青的后背,“二姐姐这是怎么了!快、快喝口茶顺顺。”说着给慕玉青递茶水。
慕玉青咳着咳着,虚弱无比,却是一把将杯盏拂掉,茶盏疾速朝着慕卿儿那边飞去,滚烫的茶水径直洒倒在慕卿儿的绣花鞋面,暖云锦是保暖御寒没错,但防不住水啊!
“啊啊啊一一”慕卿儿发出杀猪般的叫喊,只一刹那,足下就传来火辣辣灼烧痛感,而后又胀又麻,她感觉自己的脚死掉了。
她恶恨恨盯死罪魁祸首,大声怒斥:“慕玉青!你是故意的!”说着就拉起袖子,脚步艰难地挪动着朝慕玉青走来,要动真格了。
慕玉青似是没有听见她说话,反握住慕楚楚的手,握得出乎意料得紧,俩人姐妹情深,难舍难分,叫旁边的丫鬟婆子看着都有些动容。
眼看慕玉青咳得面白齿抖,说话都说不利索了,慕楚楚忙在一旁躬身细细宽慰,就听慕玉青咳道:“不止有脑疾,我觉着……还有肺痈。”说着,竟是朝着慕楚楚咳个不停。
慕楚楚闻言,脑子当空一炸,哪还装什么姐妹情深似海绵绵,急忙夺回自己的手,从椅子上跳起,而慕卿儿还没碰到慕玉青分毫,就似见到了厉鬼般吓得飞远了。
她就说、她就说落个水怎么可能昏迷这么多天!原来是肺痈,这可是不治之症!且极易传人!
场面乱做一团,房里丫鬟婆子闻言,俱是当头一棒,脸色惨白,慌忙捉手盖住口鼻,再不敢吸一口气,慕玉青见状迷惑极了:“咳你们怎么……咳咳咳。”
慕楚楚用袖子死死掩住口鼻,悻悻道:“二姐姐,你早点歇息的好,我们……我们改日再来看你啊。”丫鬟婆子也防她如瘟神,急忙追赶着步子跑了,生怕停留一刻。
房里立刻就安静了,这次什么狼藉都没留下,好似先前的吵闹都是场幻境。这……还是第一次速度这么快,损失这么小就请走了她们。
抱酥站在一旁,佩服得差点给自家小姐跪下。
请走客人后,慕玉青止住了咳,喝了口热茶润嗓,“抱酥,老夫人这次寿宴,慕楚楚是不是弹了曲《阳春白雪》,还得了老夫人赏的白玉臂钏?”
抱酥回想了一下,肯定点点头。
那天慕楚楚一身粉红绣巧蝶长裙,弹奏那曲《阳春白雪》,将万物复苏的景象用琴声描绘得淋漓精致,花厅微风吹拂到她身上,半广袖上的金蝶如活起来了似的,在她身边围绕展翅,她就像天上的窈窕仙女,可遇不可求,那画面好不瑰丽唯美,琴艺之精湛高群,弹曲人儿容颜之婉姝秀丽,引得一众喝彩,席间人无不称赞,赞妙声连连不绝。
没过多久,慕玉青就当众落了水,被捞起来时,精心梳的云髻乱成一絮,衣裳、满脸都沾满了污泥,浑身池腥味,模样好不狼狈。
慕老夫人林氏嫌丢了面子,厉声责令是哪个下人打扫池子不小心摔了下去,杜曼娘陪在老夫人身侧,但远处的池子她瞧得分外清楚,她悻悻高声答:“回老夫人,那不是什么丫鬟,是……是府里的二小姐玉青啊。”
此言一出,席间人又无不唏嘘。
这两厢鲜明比对,众人言语谈论间都一个意思,慕玉青这个嫡出的二小姐,竟比不上庶出的,比她还小一岁的三小姐,真是不争气又不上进,丢尽了家中脸面。
但事实上,小姐弹得一手好琴,要不是手受了伤……抱酥深深叹了口气。
慕玉青握紧拳,梦中慕楚楚也是演奏《阳春白雪》,得的赏赐正是白玉臂钏,紧接着请大夫上门定脑疾……所有的都跟梦里一模一样。
她登时心如死灰,再侥幸不了了。
如果不做些什么,照这样发展下去,她就真离死不远了,她怎么能拿她的命作赌?赌七年后她不会毒发身亡?那就是命运的轨迹,就是她的命……
她手心忽地一抖,茶盏撒出大半热茶,在方几上方的布上晕开,茶雾盘绕在水渍上方,围绕在她指尖,窒息的死亡气息再次冲破牢笼,无孔不入她全身,她手脚又慢慢泛凉,脑中混沌一片。
她缓缓平复呼吸,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不,不会的,她还不想死,她不能死!老天爷既然让她窥见梦的一斑,就说明是想帮她的,她命就不该绝!
女童挺直脊背坐着,心却早已破碎满地,微弱的日光探进轩窗,照得屋子微亮,照得她一双杏眸明明灭灭,迷茫又倔强。
…
通往西院的抄手游廊,慕卿儿想起手中丝帕碰过慕玉青的衣裳,遂万分嫌恶地扔掉,口中嘲讽不止,也有兴奋,“瞧她那样,估计也离咽气不远了。”
慕楚楚越想越觉得不对,这一切发生地也太突然了,她转头去问一旁的大夫,“你看了她的诊,她可患肺痈了?”
“这……没有啊,只是身子很虚弱。”贾大夫回道。
慕卿儿闻言脸色霎时大变,咬牙切齿道:“还敢耍我!好啊!看我不扇她。”说着就一个急转身,要回去大闹一场。
慕楚楚将慕卿儿拉回来,口中劝道:“姐姐,你现在回去,不就是在她面前承认了,你中了她的计了?”
“我不回去也中了计!你要我一直忍着不成?不可能!”似是气不过,慕卿儿用绣鞋狠狠碾了湿帕子几脚,将它踢到一旁,看不见了才作罢。
慕楚楚摇摇头,意味深长道:“不,忍着作什么?妹妹可为姐姐排忧。”
慕卿儿停止咧骂,回头看着她这位亲妹妹,不得不说,她这个妹妹是个贴心的,回回都能想出法子让慕玉青吃瘪,“又有什么好法子?”
“姐姐,若是让外人知晓慕家嫡出女是个脑子有疾的,会怎么看慕家?”
正室嫡出子女享受着府里最好待遇,最多的月银,最好的丫鬟婆子,每次得了赏,都是嫡子女先挑,庶出的只能捡剩下的,他们养尊处优,衣食安足,但也得谨言慎行,不可行差踏错一步,因为他们是家族的希望,同时代表着家族的脸面。
若是患了脑疾,神志不清,疯癫呆傻,在众人面前必定会出尽洋相,只有让人看笑话的份,家族没理由扶持一个废人,所以他们肯定不会被寄予厚望,更别谈日后要得一笔丰厚嫁妆,或是继承家产了。
一个痴人,就如同弃子般,对于家族而言就是拖累,是耻辱。
“你说的对,父亲肯定会把她送得远远的,那这慕府不就是我们两姐妹的了?什么不是我们说了算?”慕卿儿喜出望外,她早就看不惯东院了,正好借此机会清理门户,把那几个烦心晦气的一并解决了。
慕楚楚掩帕笑了笑,笑得眉眼舒展,灿如春花,“正是这个理。”
…
西院正房的明间,窗旁圆形小几上摆着冰蓝晶宝石瓶,澄澈如冰,其上石纹隐隐若流云,瓶身小巧,中看不中用,但价值不菲。
被徐风轻轻吹动的窗幔用的是上好的织锦缎,白底红线,色调是云白配正红,高调优雅。
“落水那件事,她醒后竟不哭闹?”杜曼娘正在问话丫鬟金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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