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他们坐在操场边说了很多话,但后来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操场上的沙土和草叶的味道卷到他们坐的地方,叶涧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顾青岑的侧脸。
他跟她说了一些他在医院里的事情,说他爸爸躺在病床上攥着他的手说对不起,说这些年没给他攒下多少钱,让他以后在外面吃苦了。
他说他当时站在病床边上,看着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握着自己的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浇透了,从头凉到脚。
“我以前没想过他们老了。”顾青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去,“总觉得他们还是小时候那样的,我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跟着,喊我慢一点。”
叶涧竹没有接话,她的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某个虚焦的点上,那里有一盏路灯亮着,光晕周围围了一圈小飞虫,绕着那个暖黄色的光圈打转。
她听着,心里也被带了一下。
她好像也没怎么想过自己爸妈老没老。
每次打电话都是那几句,吃了没,钱够不够花,天冷了加衣服。
她总觉得自己还在上学,他们也还是那个样子,好像日子一直会那么过下去。
她想,晚上回去得给他们打个电话。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就是听听声。
“叶涧竹。”顾青岑忽然叫她。
叶涧竹嗯了一声转过头。
顾青岑正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可人还是沉着的,像是从刚才那些话里还没完全出来。
“你以后有什么事,不管多小的事,都可以找我。”顾青岑说,“我电话不会换的。”
叶涧竹看着他,点了点头,“你也是。”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操场上最后一批跑步的人已经散了,整个操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动跑道边那排梧桐树叶子发出的哗哗声。
远处教学楼的灯陆续灭了几盏,整片校园正在一点一点沉入夜晚的深处。
叶涧竹把头重新埋进膝盖里,感觉到身边有温热的气息靠近了一下又退开,像是一个没有完成的仪式。
晚上她回到宿舍之后没有立刻睡。
操场上顾青岑说的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我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跟着,喊我慢一点。’
她当时听着,只想到自己爸妈,这会儿静下来,那几个字反倒又浮上来了。
正想着,苏清木从床上探下头来,“涧竹,你那儿有没有感冒药?我好像有点着凉了,鼻子不太通。”
“我找找。”叶涧竹拉开抽屉,翻了半天,摸出那个装退烧药的小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还有两粒白色的药片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盯着那两粒药,动作停了一下。
大一那年冬天,她感冒发烧躺在宿舍里,顾青岑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送来一盒退烧药和一袋橘子,放楼下让宿管阿姨转交。
她后来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蒋行洲在群里说的,正好路过药店顺手买的。
那时候她握着那盒药坐在床上,看着塑料袋里那几个圆滚滚的橘子,心里甜得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糖。
她一直没告诉他,那盒药她没舍得吃完,留了两粒放在抽屉最深处,和那张他写的大一作业纸放在一起。
他这个人大概一直是这样。
做了,不说。
被问起来,就往轻里说,说得跟不值一提似的。
“找到了吗?”苏清木在上头问。
叶涧竹回过神,看了一眼盒子上的日期,把盒子合上放回抽屉,“过期了,我给你叫个跑腿吧。”
苏清木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胳膊搭在床沿上往下看,“过期多久了?”
“去年下半年就到期了。”叶涧竹把抽屉推回去,摸出手机,“你等会儿,我下单,二十分钟左右能到。”
苏清木在上头应了一声,“行,谢了啊。这么晚还折腾你。”
“没事,顺手的事。”叶涧竹低头点着屏幕,选了附近那家还开着的药店,下了单,把手机搁回桌上。
苏清木又探下头来,“涧竹。”
“嗯?”
苏清木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你抽屉里怎么还留着过期的药。”
叶涧竹顿了一下,随口说:“忘了扔。”
苏清木“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缩回去了。
叶涧竹重新坐回书桌前,把抽屉里那本夹着草稿纸的书抽出来,翻到那一页。
纸上那只小鲸鱼还在,歪歪扭扭的,铅笔的痕迹淡了些。
她用手指轻轻描了一下那条鲸鱼的轮廓,描完把书合上,放回抽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跑腿到了楼下。
叶涧竹起身披了件外套,下楼把药取了上来,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上铺,“药到了,先吃一粒。”
苏清木撑起身子接过去,就着水把药吃了,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又倒回去躺平了。
叶涧竹把剩下的药搁在她床头的小架子上,关了台灯。
黑暗里她躺下来,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是黑的。
她没有去看有没有消息,就那么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静下去,听着室友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听着整栋宿舍楼一点点沉进深夜里那种特有的安静。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操场上那个念头——晚上回来给爸妈打个电话。
手机就在枕边,她伸手够了一下,又停住了。
这个点,家里大概已经睡了。
她妈睡得早,一过十点就不接电话了,怕吵醒她爸。
她把手收回来,想着明天吧,明天中午打。
可明天中午他也就到北京了。
这个念头没头没尾地冒出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两件事搁在了一块儿。
她翻了两次身,第三次的时候终于闭上了眼睛,睡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她淹没了。
第二天上午,叶涧竹去送顾青岑。
杭州东站还是和往常一样人潮汹涌,安检口排着长队,广播里的声音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一大半。
叶涧竹陪着他排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她想起那天在西湖边她也看见过这撮头发,那时候她想伸手替他按下去但是没有,现在她想了想,伸出手去轻轻按了一下。
顾青岑回过头来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四年前在地铁口问她需不需要帮忙的时候一样,眼睛弯下来,嘴角微微翘着。
“又翘了?”顾青岑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嗯,没压下去。”
他转过身继续排队,叶涧竹把手收回来揣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折好的纸,是她昨天晚上写的,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留下来的只有几句话。
她没想好要不要给他,手指在口袋里捏着那张纸的边角,捏得有点皱巴了。
检票口很快到了,顾青岑刷了身份证进去,站在闸机的那一边回过头看着她。
中间隔着一道黄线,几秒钟之前还是同一侧的两个人,现在已经被那道线分开了两边。
顾青岑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看着她,“我走了。”
叶涧竹站在黄线这边,冲他摆了摆手,“到了发个消息。”
顾青岑点了点头,转身往站台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回过头。
他看着她,隔着越拉越远的人群和柱子。
站厅里的广播女声刚报完一趟车,顿了一下。
他知道下一段提示音快起来了,这条广播他排队时已经听过两遍,间隔就那么长。
他心里其实早就想好了。
这趟车他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广播来来回回播了几轮,他站在队伍里,一遍一遍地听着那个间隔,心里那个念头也跟着一遍一遍地转。
有些话他不能当着她的面好好说,说了就是给她添一个她等不起的承诺。可他也不想就这么走了,什么都不留,回头想起来,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窝囊。
那就赶在广播响起来之前说吧。
给自己一次勇气。
就是现在。
他张了张嘴,隔着人群,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慢,“我喜欢你。”
声音不大,也没喊。
他本来就是算着说的,赶在广播响起来之前,把这句话放出去。
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反倒松了一下,像是揣了很久的一块东西终于搁下了,搁在一个她不知道、他也拿不回来的地方。
下一秒,广播果然响了,到站通知灌满整个站厅。
叶涧竹只看见他的嘴型在动,四个字,很慢,一个接一个,然后就被那片声音淹没了。
那个口型,像极了“我喜欢你”。
可也只是像。
她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脑子里把那四个口型翻来覆去地对了一遍,越对越不敢确定——
是“我喜欢你”?
还是别的什么四个字?
他说的时候隔了那么远,嘴型这种东西,差一点就是另一个意思。
她想喊一声“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还没等她出声,顾青岑已经冲她摆了摆手,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人流,那抹蓝色的双肩包晃了两下就被淹没了。
叶涧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昨晚才说了有事可以找他,现在这算不算一件,她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又觉得这念头有点傻。
闸机旁边的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她回过神来往旁边让了让。
口袋里的纸还在,她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顾青岑,我喜欢你,从大一那天在地铁口看见你开始,到现在四年了。你去了北京也要好好的,我也会好好的。”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叠好揣回口袋里,转身走出了火车站。
那四个口型还卡在她脑子里,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
她不确定,也不敢往确定了想。
这天杭州的太阳很大,出站口那片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白。
叶涧竹眯了一下眼,走进地铁站,坐扶梯下去的时候,那股热气还贴在后背上。
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窗坐着,看着外隧道墙壁上一闪而过的广告灯牌,红红绿绿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又退开。
她看着,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四个字的口型,一会儿觉得是,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顾青岑发了条消息说已经上车了。
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闭上眼睛靠着椅背。
地铁一站一站地停,车门开了又关,有人上来有人下去。
她听着那些脚步声来来去去,也没睁眼。脑子里那点东西没散,可也没个头绪,就那么悬着。
忽然觉得这四年好像也像坐了一趟很长的地铁,从起点站出发,经过了好多站,有人在某一站上车陪她坐了一段,然后在另一站下车了。
到站的提示音响起的时候她睁开眼站起来,车门开了,她走上去,扶梯把她从地下带到地面,阳光扑面而来,暖融融地裹住她的全身。
她站在出口那儿,被光晃了一下,心里那点没着落的东西还搁在那儿,一点没因为天好就轻下去。
她沿着学校外面的那条路往回走,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片一片的阴影。
有一个小孩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铃铛叮铃铃响了一串,拐进旁边的小区里不见了。
走着走着经过那家奶茶店,杨枝甘露的广告牌还挂在门口,她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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