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涧竹的复试成绩在二十五号出了,通过,张教授当天就给她发了邮件说欢迎加入课题组。
她看着邮件里那几个字,坐在图书馆的位置上愣了半天,然后慢慢弯起嘴角,一块石头落了地,可心底并没有全然轻松。
她高兴是真高兴,可高兴底下压着另一件事——
顾青岑已经在着手收拾离开杭州的行李,倒计时滴答作响,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他的宿舍在六楼,叶涧竹上去帮他搬过一次东西,这次再推开门的瞬间被里面的景象震住了——满地的纸箱子和塑料袋,书桌上堆着各种杂物,墙上还贴着一张课题组的合影,是去年秋天在太子湾公园拍的。
照片里所有人都笑得东倒西歪,顾青岑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的椅背上,身体微微朝她这边偏着。
叶涧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她知道自己不该拿,可这大概是唯一一张他离她这么近的东西了。
趁顾青岑转身找胶带的时候,她伸手把它从墙上揭下来,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这些书还要吗?”她指着墙角一摞专业书问。
顾青岑回头看了一眼,“不要了,扔了吧,到那边买新的。”
叶涧竹蹲下来翻了翻,把其中一本抽出来,“这本借我看看行吗?我下学期那门课要用。”
顾青岑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你拿去吧,反正我也不带了。”
他的胳膊挨着她的胳膊,隔着两层薄薄的短袖布料传过来一点体温。
叶涧竹没有躲,她低着头把那本书塞进自己带来的袋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你东西好多啊。”她说,“光衣服就两个箱子了。”
“我妈说北京冬天冷,让我多带点厚衣服。”顾青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其实我觉得也用不着那么多,那边有暖气。”
叶涧竹也跟着站起来。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顾青岑高中时候的照片,穿着蓝白色的校服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笑。
她想起来自己第一次看见这张照片的时候,是去年冬天来他宿舍拿资料,那时候她站在这个位置多看了几秒,什么都没说。
现在那个相框还是放在老地方,像是从来没人动过。
“什么时候走?”她问。
“五月十号的票,先去北京安顿一下,那边有师兄接我。”
叶涧竹在心里算了算,还有不到两周。她说,“那走之前把大家再叫出来吃顿饭吧。”
顾青岑看着她,嗯了一声。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叶涧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摸着裤缝,那是他紧张时候的小动作。
她移开目光,蹲下去继续帮他整理地上的东西,没有再看他。
五一假期那天,他们约了去西湖边走走。
这大概是叶涧竹这四年,第一次和顾青岑单独出去玩。
蒋行洲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在微信群里发了一连串的表情包,说“终于啊终于”,被顾青岑一个撤回全家桶堵了回去。
叶涧竹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最后只是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这天太阳很大,西湖边挤满了游客,断桥上的人多得几乎迈不开腿,他们干脆没往断桥那边凑,沿着苏堤往南走。
路两旁的垂柳把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湖面上有游船慢悠悠地滑过去,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线,很快又被新的波纹抹平了。
再远一点,雷峰塔立在南边的山脚下,塔尖在日光里描出一道浅浅的轮廓。
湖心那几座小岛绿得沉甸甸的,水面被太阳照得发亮,风一过就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人太多,两个人走着走着就被挤得靠得很近。
叶涧竹被一个举着自拍杆的游客蹭了一下肩膀,往旁边让了让,正好撞在顾青岑胳膊上。
“人多。”顾青岑说。
“嗯。”
顾青岑犹豫了一下,抬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后背,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走里边,靠我这边。”
叶涧竹“哦”了一声,往里靠了半步,耳朵有点热,眼睛看着湖面没说话。又走了一段,前面有个卖藕粉和定胜糕的小摊,排了一小队人。
叶涧竹多看了一眼。
顾青岑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个小摊,脚步没动,微微低下头,侧过脸来看她,声音放轻了些,“想吃?”
他个子高,这么一低头,正好把耳朵送到她嘴边,叶涧竹被这个距离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没有,就看看。”
“看看也行。”顾青岑直起身,已经往那边走了,“排一会儿,你在这儿等着。”
叶涧竹站在原地,看他在队伍里站着,太阳晒得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
队伍不长,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小碗藕粉和两块定胜糕回来,把藕粉递给她,“烫,慢点。”
叶涧竹看着他,“你自己不吃?”
“你吃,我尝一口就行。”顾青岑说着,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她那边又递了递,下巴朝藕粉碗抬了一下,示意她趁热吃。
叶涧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嘴边,又想起什么似的,把勺子往他那边递了一下,“你先尝。”
顾青岑愣了一下,低头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口,退开的时候嘴角沾了点藕粉,自己没察觉。
“沾上了。”叶涧竹说。
顾青岑抬手胡乱抹了一下,抹偏了。
“这边。”叶涧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顾青岑又抹了一下,还是没对。
叶涧竹看不下去了,伸手用拇指在他嘴角擦了一下,擦完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有多近,手停在半空,收了回来,低头去舀藕粉,脸有点烧。
顾青岑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头的样子,没说话,过了两秒才清了清嗓子,“走吧,前面人少点。”
再往前走,湖边有一截石栏,游客稀了一些。
叶涧竹把那两块定胜糕分了,一人一块,靠在石栏边上吃。风从湖面上过来,带着一点水汽,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背拨开。
“你以前来过西湖吗?”叶涧竹偏过头看他。
“来过,大一那会儿,跟宿舍的人一起,走马观花绕了一圈。”顾青岑咬了一口糕,“那时候觉得就那样,人挤人。”
叶涧竹问:“现在呢?”
顾青岑看了看湖面,又看了看她,没直接答,过了一会儿才说,“现在觉得还行。”
两个人就那么在石栏边站着,谁也没急着往前走。
风从湖面上过来,带着一点水汽,把叶涧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抬手拨开,侧过脸的时候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停了一下,又转回湖面去了。
旁边有小孩在喂湖边的鸽子,鸽群扑棱棱地飞起来,绕着湖面转了一圈又落回去。
叶涧竹看着那些鸽子,忽然说:“我小时候来过一次,跟我爸妈,在那边的花港观鱼。我爸给我买了一袋鱼食,我喂得太急,一袋全撒下去了,鱼全涌过来,我吓哭了。”
顾青岑听得笑出声,“这也哭。”
“那时候小。”叶涧竹瞥他一眼,“你呢,你小时候有没有这种丢人的事。”
“有啊。”顾青岑想了想,“我小时候掉进过老家门口的鱼塘,我堂哥捞了半天才把我捞上来,回家还被我爸揍了一顿。”
“为什么揍你,你不是掉下去了吗。”
“说我不长眼。”顾青岑摊了摊手,“所以我现在走路都挺小心的。”
叶涧竹笑了一下,没拆穿他。
两个人靠在石栏上吃完了糕,又往前走。苏堤长得走不到头似的,走到一半叶涧竹有点走不动了,找了个树荫底下的长椅坐下来。顾青岑在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两个人坐着歇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湖面上有游船慢悠悠地过去,船尾的白线散在光里。
顾青岑望着远处,忽然开口,“你去过雷峰塔吗?”
“没有,觉得太商业化了。”
“那今天去看看吧。”顾青岑顿了一下,像是想了想才说的,“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耳朵,叶涧竹心口轻轻一沉。
是啊,以后。
叶涧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那里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大概是早上洗完头没来得及吹干。
她想伸手替他按下去,手指动了动,最后还是揣进了兜里。
雷峰塔游客络绎不绝,电梯直抵顶层。
他们站在塔顶的围栏边上往下看,整个西湖尽收眼底,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大把碎银子。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薄雾里若隐若现,灰白色的高楼和绿色的山峦叠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好看吗?”顾青岑问。
叶涧竹把手搭在栏杆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飘到了脸上。她用手指拨开,点了点头,“好看的。”
两个人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太阳慢慢往西挪,湖面上的光换了一层颜色。
“以前总是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这些地方什么时候来都行。”顾青岑看着远处的湖面,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结果四年了,好多地方都没去过。”
“以后还会有机会的。”叶涧竹说,“你在北京安定下来了,随时可以回来玩。”
顾青岑转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分割出明暗的界线,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晃动,像是湖面上那些波光落进去了一样。他的嘴唇动了动,叶涧竹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重新把目光转向了湖面,沉默了几秒钟。
“叶涧竹。”他开口,声音被风扯得有些飘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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