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只浑身湿漉漉的斑斓猛虎。它甩动头颅,水珠从皮毛间簌簌滚落,飞溅在柳晋如脸上,也溅在爬满青苔的岩石上。
这是哪?她竟真的没死?
见这头猛兽并无伤害她的意思,柳晋如开始打量起周遭环境。
这是在布有守护结界的山林间,一个覆满藤蔓的洞口前。四周竹树环合,晨雾尚未散尽,距洞口不远处有一方水潭,老树根盘曲的虬枝扎入其中。这里灵气四溢,是一方修炼胜地。
她注意到从潭边一直蔓延到自己身下的水痕和拖拽痕迹,目光重新落到面前这只大猫般的猛兽身上。
带着腥膻味的温暖鼻息喷在她的身侧,大虎用还带着湿意的头顶住她的腰,将她拱到一旁干燥的落叶堆里,然后用舌头卷走她发梢的水滴。柳晋如这才发现,自己不仅一丝.不.挂,而且湿淋淋如同刚被水里捞起来的落汤鸡。
柳晋如看向青苔上湿润的拖痕。她碰巧就是从这潭水里刚被捞出来的,而捞出她的,正是这只平平无奇的斑斓大虎。
大虎的尾巴扫过她的脚踝,微微有些痒。柳晋如看向自己阳光下莹润的脚趾,一瞬间有些发怔。她是魂魄,怎么会有实体?!像要证明什么猜想似的,她慌忙站起来跑到潭水边,在澄澈如镜的水面照见了如今的倒影。
这显然不是柳晋如原本的身体。虽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这副身体的主人有一双久浸寒潭般的眼睛。肌肤苍白,唇色也浅淡。一头乌发如同暗夜流云披散于单薄的肩背,纤巧苗条,腕骨伶仃。一片竹叶飘落水面,漾起一圈涟漪,于是这副面孔也如同被拨动的画,突然生动起来。
难道她无意之间夺舍重生?不对,不对……她并未主动夺舍他人,更何况夺舍之法对宿体和魂体之间的契合度要求极为严苛,并非无心插柳就可成功的。更何况这种掠夺他人生命和身份的方法与道义相悖,柳晋如亦不屑此法。
她心中道:“也罢,也罢,既来之则安之。与玄女对峙时,我已在阵中找到生门,念动固守元神的咒语,是以搏得一线生机,按道理,此间应是一处安全地。”
柳晋如随手施法烘干了身体,也顺便烘干了斑斓大虎一身皮毛。抚上虎额,掌下皮毛顺滑,阳光晒过之后透出些暖意。它的喉咙里滚出呼噜声,湿润的鼻头温柔地触碰她的肚脐。
“痒。”她轻笑着将虎头抵远,大虎的神情竟有些委屈,尾巴抽打地面扬起几片碎叶。
柳晋如赤脚踩在软土上,自然没忘记自己此刻无一物蔽体。念诀化出一身青碧罗裙,素纱裁就的衫子似乎氲着层水雾,领口映出阳光透过竹影漏下的细碎斑驳的日影。这只没有任何修为却通灵性的大虎似乎对柳晋如的法术见怪不怪,叼着她束腰的绦带就要往山洞里去。
柳晋如这才有机会好好观察这座山洞。藤蔓覆盖处,越细看,越心生寒意。到此时她才意识到,这座山竟是她三百余年前逃难而至的赊山,而这山洞,就是她当年遇到“李四”的山洞!
随着日影摇晃,蝉鸣也在头顶逐渐清晰起来。可柳晋如清楚地记得,自己与玄女对阵时尚在冬月,又哪来的蝉鸣?想起当初到此地时正是七月中元,柳晋如欲掀开藤蔓的手有些迟疑。
她有些犹豫,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这股情绪。到底在担心什么?担心闯入山洞,再见到那个满身鲜血的李四?
可她已经不是当年身无长物,狼狈奔逃的孤女了。
这时,洞前的藤蔓无风自舞,柳晋如的眼前浮现几行斗大的篆文:
“山中无岁月,洞里晓乾坤。藤萝侵古树,潭镜摄游魂。断情磨玉骨,窥花惹俗尘。阴阳倒悬际,逆溯武陵春。”
她每读一行,眼前的字就消失一行。直至她读完,这些字也就消失不见。她心中又惊又疑,大声喊道:“是谁在装神弄鬼?赶快滚出来!”
半晌无人应答,只有飞鸟振翅从高空掠过。
“玄女?是不是你?”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状似寂寥的山林间,一阵细密幽微的声响传入柳晋如的耳朵:
“仙芽怎么了?”
“不知道啊,今晨就突然发了疯,将衣裳都碎裂成了枯叶。一个人赤.条条地跳进了潭水里,那大虎捞了半天呢。”
“现下是捞上来了,又在发疯?”
“看起来是吧……”
“嘘,别说了,她听得懂我们说话。”
这样幽细轻微的声音,柳晋如识得,那是草木之声。未开灵智的草木之言,凡人不察,神仙亦难懂。而她自从得了那法宝度朔桃花,也能察觉听懂各类草木的语言。从这些草木的言语中,她大概明白了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竟也能听懂草木语。
柳晋如回想着方前消失的篆文,越想越不对。她如今降临此地此身,恐怕都是在玄女阵中逆了阴阳的结果。莫非生门的奥秘,就在这时空错乱之处?
她自己也不确定如今是在什么时间。若是在这个世界的她被何玉书关进四极匣之前,她甚至可以捉住何玉书,先发制人;若是在被关进四极匣之后,她也有机会慢慢将他找出来,亲手报仇雪恨。
欲速则不达,何玉书隶属天庭,身后关系错综复杂。不如暂且适应了现今这个身份,看是否能有利用之处,再徐徐图之。
想到这里,她一把掀开藤蔓闯入洞中。
洞中石壁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刻痕!
柳晋如越往里走,越能感受到刻痕力量的微弱。这些文字绝大部分是用法力镌刻上去的,而最里面的文字却是纯用人力借助工具刻下。她粗粗读了一下内容,大概是洞府主人从小修习无情道的心得和随笔。最初的刻纹不深,字迹也显得稚拙,而越接近洞口,刻纹越纯熟,内容上也展现更多思考和困惑。特别是最新的刻痕,笔迹走势如龙蛇狂舞,几乎辨不清内容。
从这些文字上,柳晋如大概了解到这洞府的主人,也就是她如今这具身体的原主,名叫仙芽,是一名自记事起就修习无情道的修士。这洞中文字,就是她成年累月刻上去的。
原来仙芽不知父母,自记事起就被困在赊山之中,这不知何人所设的赊山结界使她十五年不能踏出赊山一步。山中精灵木魅教养她,飞禽走兽为伴,星露霜月为友。只每回梦中,有一仙人传授无情道法,因此养气守精,吐纳天地。自两岁起便服松脂、灵芝,弃绝五谷,每日修行功课不敢落下,因此长久以来身轻如燕,神清气盈,能于山林间腾跃飞行,行路袜不染尘,渡水不湿衣带。自淬炼躯体以来,无一日不以剥离七情、斩却三尸为念,以求飞升。
对于仙芽而言,飞升是走出赊山的唯一途径。
今日,仙芽正是在剥离七情时走火入魔,无法忍受痛苦,因而破戒后丧了修为,自投潭水而死。至于为什么柳晋如知道仙芽投水前已经破戒,只因她已经感应到了这具身体的灵脉运行不畅之处。
三百年前,柳晋如逼问过李四无情道的修习之法,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不传之秘。无情道是昆仑西王母所开创,传授给天庭、蓬莱的学问。它既是一门修习的方法,也是一条飞升成仙的途径。自古以来,凡人成仙需要积累世功德,历种种劫难,往往要经历十世、百世。而妖修炼成仙则更加艰难,需先修得人身,再修仙道。也有偶得机缘的,哪位神仙看中了,赐下一枚仙丹,他也能随之做仙人去,不过终归不是正途。
而无情道的诞生源于八百年前。当时为镇压妖魔,急需一批出类拔萃的新人在人间荡鬼平妖。因此西王母设立无情道,令昆仑、蓬莱、天庭在人间挑选七十二名天赋绝佳的婴孩交由诸仙人进行培养,成年后在考核中选拔出三十六人,拜入各路仙府,作为仙徒继续修行。平日在人间降妖除魔,日后好位列仙班。修无情道比起传统的修仙,省去了许多时间。当时的仙徒考核魁首——李氏兄弟二人,就在十八岁时便成功剥去七情,半只脚迈入神仙的大门。
但修习无情道十分严苛。此道以淬肢体、剥七情、斩三尸为三个必经阶段。修习者还需终生持律:守中绝妄,效仿天道至公观照红尘;斩缘存真,断亲疏爱憎,绝口腹声色之贪;法天刑德,行赏罚不涉私情。其中种种,要求修士遇劫不避,逢缘不染,怀济世之心。若有违戒律,轻则损耗修为,重则丧失性命。因此修行此道,不仅需要自身天赋高、意志坚,还需高人指点,不入迷径。
柳晋如此刻正在打坐,给这具身体疏通经脉。仙芽临死前大概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使一股浊气在体内乱窜。而留下的怨气和各种极端情绪纠缠在一起,造成这副身体疼痛不堪,连洞府都阴冷不已。
柳晋如不修无情道,却自有一套修行方法,怨恨、贪念、痴念……这些凡俗中人都会有的情绪,反而是她修行的绝佳养料。于是她催动灵府中的度朔桃花,令其吞噬消化这些养分。
仙芽在生命的尽头大概对无情道恨之入骨。柳晋如本想将对方魂魄招来问个明白,却没想到那魂魄早已毫无留恋地自我消散。她抬头,正好撞上仙芽先前在洞壁上题写的一句:
“此身非我有,万事徒纷纭。君看无情道,原是死人经。”
这几句透出仙芽对无情道修行浓重的怨气。身在幽山却如困囹圄,是觉得无情道摧残人性,只有死人才合适修炼么?
柳晋如对仙芽此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是谁将她困于此地?无情道是昆仑、天庭、蓬莱中人所修,而在仙芽梦中传授此法的,又是何人?她为何无父无母,独困赊山,又如何能在山中安然长大?若她的身份与天庭有关,是否可以追查到何玉书的线索?
就在柳晋如细细思索时,洞外传来嘈杂之音,说话的是山野间的木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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