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二更的梆子响了两轮,主卧门口还不见沈仕安的人影,昨天他可是踩着二更头道梆子声进来的。
屋子里,徐予聆正侧卧在罗汉榻上,由晴云和暖雪一人一只手拆着棉布。
今晚她亲自下厨,手上免不了沾了点油盐荤腥,晚上沐浴后先用甘菊水泡了手,接着又敷了层厚厚的羊脂蜜膏,用棉布裹了起来。
榻几上烛芯噼啪爆了一下,火苗弱了一圈,房中光线顿时昏暗不少。
晴云见状主动提道:“少夫人,我去换盏灯来。”
徐予聆靠在软枕上半眯着眼,懒懒“嗯”了一声,余光瞥见暖雪正歪头朝晴云挤眉弄眼。
她轻咳了一声,笑啐:“你这丫头,和晴云打什么眉眼官司呢?”
暖雪赶紧转回头来,嘴里呐呐否认:“姑娘,哪儿的话,我让她快点把灯送来,否则眼睛瞧不仔细,不好干活呢。”
徐予聆哼了一声,显然不信:“怎么着?在我眼皮子底下还不说实话?”
暖雪咽了口唾沫,等把手上的棉布全拆完后才慢慢抬起头,忐忑问道:“姑娘,您说,今晚少爷会不会就歇在书房不回来了呀?这都已经快三更天了,还没见着人影。”
这时晴云正好举了盏烛灯进来,把原先那盏替掉。
徐予聆将拾掇干净的两只手摊在身前细看,十根嫩笋般的指尖在烛火下莹润透光。
她翻了翻手,神情满意:“不会,他不敢。”
果然,说曹操曹操到,只见一身月白道袍的沈仕安踩着她的话尾走了进来。
徐予聆悄悄递给暖雪一个得意的眼风,收获后者满脸敬服的神情,随即开口打发两个丫鬟下去。
等房门掩好,徐予聆从罗汉榻上下来,走到沈仕安身前,主动开口搭话:“沈大人好生勤勉,昨晚拢共没睡几个时辰,今晚又忙到这会儿才回房歇息。”
沈仕安低头看她,声色淡淡:“徐小姐也不遑多让,晚上做了一桌子菜,劳神费力,都这个点了,也没上床躺着。”
徐予聆轻笑一声:“呵,都说夫唱妇随。沈大人还在书房里掌灯熬油,我又怎敢高卧酣眠,岂非太不知礼数?”
沈仕安瞥她一眼,没心思再跟她嘴仗,径自走到一个靠墙立着的大榆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头拿了床灰青素面的棉被出来。
徐予聆待他走近了细瞧,发现这被子虽罩面干净,但花色陈旧,应是他以前睡惯的。
她心里猜出些许,嘴上却明知故问:“沈大人这是做什么?难道那样一大床喜被,还不够我们二人盖么?”
沈仕安抱着被子,停下来看她,凉凉笑道:“徐小姐不愧将门虎女,睡姿也如蛟龙入海、猛虎出山。莫说一床被子不够使,想是再来几床也未必够你折腾的。所以沈某干脆识趣点,把整床喜被让与你,我另盖一床。”
徐予聆被他讥讽,并不着恼,反而吃吃一笑:“既如此,沈大人不妨好人做到底,索性把床也让与我,你去睡榻如何?”
沈仕安见她得寸进尺,眉目冷了下来,黢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
徐予聆耸了耸肩膀,两手一摊:“玩笑而已,别当真嘛。”
沈仕安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把被子搁到床上,铺开抖匀,正准备躺下睡觉,却被身后的徐予聆一嗓子叫住:“哎,等等!”
沈仕安蹙眉回头,不耐地以眼神询问:又怎么了?
徐予聆道:“我还没上床呢,难不成,叫我从你头上跨过去呀?”
沈仕安闭了闭眼,随即侧过身子,让开位置。
徐予聆一路抿嘴憋笑地走过去,脱了鞋子爬上床,钻到后面那床鸳鸯喜被里,露出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沈仕安无视她的眼神,走过去吹了灯,抬手解开帐钩放下帐幔,也掀开被子躺下。
帐内静谧昏暗,只有两道轻浅的呼吸彼此交错。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忽然响起一道细甜的女声:“沈大人,你睡了吗?”
无人回应。
徐予聆侧过身子,见沈仕安仰面朝上,阖着眼,浓密的睫羽纤毫未动,仿佛已经睡熟。
她伸出右手在沈仕安眼前晃了晃,又并指去探他的鼻息,男人依旧毫无反应。
徐予聆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捻起一缕发梢,仿作孔雀翎去扫他的鼻尖。
这下沈仕安再忍不住,一把攥住徐予聆作乱的右手,齿间沉缓地碾出字来:“适、可、而、止。”
徐予聆娇呼:“疼疼疼!”
沈仕安嗤道:“还装?”他手上都没使力气。
“你扯到我头发了……”徐予聆可怜兮兮地控诉。
沈仕安目光下移,果然瞧见自己的掌心和她的手腕间夹了几根发丝。
他深吸口气,甩开她的腕子,翻过身去,背对着她。
徐予聆盯着他宽阔的背影,抿了抿唇,沉默几息后,自顾自地小声说道:“沈大人,你先别恼嘛,我不过是想再分说两句。今晚那碗银鱼羹,我是真把芥子粉错当成葛粉放进去了,并非存心作弄你,你可千万别误会。”
说完她就等着对方的回应,然而过了好一阵子都没听到动静。
就当她以为沈仕安不会再回话时,忽然听到他清冷的嗓音在帐中响起:“徐小姐,你要扯谎,麻烦也扯个像样点的。那芥子粉和葛粉,一黄一白,这也能看错?敢情徐小姐眼睛生这般大,只是对摆设?”
徐予聆见他终于肯应声,虽是反呛自己,神色也不由振奋,解释得更为认真:“那是因为做那道银鱼羹时,李嬷嬷一直守在我旁边不错眼地盯着。我被她盯得心烦意乱,这才不小心拿错了粉料。”
沈仕安这下转过身来,正脸对她:“这事跟她又有什么干系?”
“怎么没干系?”徐予聆不雅地翻了个白眼,“这小厨房看着不大,但里头采买用度、银钱进出,哪一样不是油水?母亲八成是怕我借机插手府里内务,才特意让李嬷嬷过来盯着,名为帮忙,实为监督。”
沈仕安听罢,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未再开口驳她。
徐予聆噘着嘴,小声抱怨:“亏得你昨晚还信誓旦旦,说什么小厨房由我自己做主。你瞧瞧,今儿我还是打着你的幌子投石问路,就招来母亲这样的忌惮。若往后我真自己单独开灶,府里的人还不知该怎么编排我呢!你是没瞧见,今早我刚提出要借小厨房一用,母亲的脸当场就沉下来了。我虽是个心大的,却也不愿天天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沈仕安耐着性子听她絮叨完,末了气急而笑地总结道:“所以你绕了这么大一圈,故意让我出丑,就是想叫我体谅你在府里的难处,盼着我能将心比心,答应搬出沈府?”
徐予聆见他三下五除二刨出了自己隐秘的小心思,一时表情讪讪,但很快又恢复神色,硬着头皮继续讲起道理:“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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