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过六点，夕阳已褪去，暮色从地面往上渗，路灯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串萤火，光线稀疏地散落在枯树和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又薄又长。
宁愿从江慕身侧向前窥了一眼，杨屹然站在路灯下，面色被照得晄白。他似乎发现她在看他，眼神斜睨过来。
他的目光如同波澜无惊的古潭一样深幽不可测，没来得及仔细看，他又移开眼神，走上前一步，定睛望着江慕。
两人身量相仿，身形却相差甚多。江慕肩宽窄腰，是当下最热的“男菩萨”身材，杨屹然身形清瘦，笔笔直地站在那儿，更像是一丈绿竹。
“可以让一下吗？我和我女朋友还有事。”
看不见江慕的神情，只能从低沉的嗓音里听出几分不悦。
宁愿下意识看向站在对面的杨屹然，他快速地瞥过来一眼，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只一眼，她便觉得自己仿佛被一条吐着信子的凶蛇盯上了，比深秋的夜风更骇人，浑身不由得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江慕轻轻捏了捏的手，低头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宁愿稍怔，这才发觉自己的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掌心，她松了手指，攥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正要说话，一道冰冷的声音传入耳中。
“他是你男朋友？”他看着江慕，却是在问她：“你为什么会有男朋友？”
贾以时走近正好听见，不由得问：“你这话问得好奇怪，你被愿愿拒绝不代表她这辈子不能找男朋友吧？这是要她守活寡的意思？”
宁愿一听便知道自己的猜测十有八九是正确的，那些男生集体消失果然有他的手笔。
她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手段让他们放弃追求，总归逃不离对她身世的散播。虽然她并不喜欢那些人，但不代表他可以擅自越过她去处理他们，之前她不追究，是因为他没有出现在明面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所以，你因为看不起我的出身，被我拒绝后更觉得丢脸，便在学校大肆宣传我无父无母，把那些人从我身边赶走，想要报复我？”宁愿板着脸从江慕身后走出来，站在他的面前，紧紧握着拳，平静地看着他。
“我……”
“现在看到我的男朋友，又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是想用同样的招数把他也赶走？为什么呢？为了证明当初你说的话，除了你没有人会喜欢我？想要站在高处以‘拯救者’的姿态救我于水火？”
她步步紧逼，慢条斯理地说：“你配吗？”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贾以时不可置信地惊呼，嫌弃地扫过一眼，快速道：“所以你一直关注愿愿、视奸我们的朋友圈是看她周围有没有异性出现？”
杨屹然后退了半步，眼神无措地左右游离，随即露出一副被误解的伤心模样，“我没有看不起你，我说过我不介意你的出身，只要你答应我，我不计前嫌，我可以照顾你……”
“照顾？”宁愿嗤笑一声，深吸一口气，一呵而就：“如果你说的照顾就是口头上的早上好、中午好、晚安、吃了吗，我不如和豆包谈恋爱，至少它还能给我足够多的情绪价值，杨屹然，别恶心我了好吗？不计前嫌……我有什么嫌，就算有，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计较我的前嫌？”
杨屹然垂着头默不作声，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愤然转身时，他忽然上前一步，声音低得更像是自言自语，“宁愿……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么多话，以前你总是安安静静的……”
他蓦地抬起手，宁愿以为他要动手，下意识往边上躲。
江慕动作更快，一个箭步走到她的身边，擒住他的手腕往边上用力一扔。
杨屹然踉跄退步，跌坐在地上。
江慕寸步不离地站在她的身边，面无表情地睨着他，怒道：“这位……同学，希望你能明白，一个人活在世上并非需要外人的认可才有价值，同理，宁愿并不需要你的认可，她堂堂正正。”
杨屹然撑着手臂站起身，愤愤不平地说：“你不过是自己站在这个位置所以可以轻松地谴责别人，如果你被她拒绝，你还会事不关己地说出这种话吗？”
“我会，而且，我还知道我不会想一只活在下水道的阴暗爬虫一样窥伺别人的生活，我不会像个嚼舌根的小人到处宣扬别人的隐私，所以，我可以是她男朋友，而你不行。”
江慕牵起她的手，对她微微一笑，转头看他时，目光又带上锋利，“请你远离她和她的室友，不然我不介意用上一些手段。”
“我倒是好奇你能用上什么手段？报警？有用吗？你有证据吗？”杨屹然不以为意地哼笑。
江慕眉心微蹙，直直地盯着他，一时没有出声。
杨屹然“哈”了一声，好像自己略胜一筹，手指着他，得意地对她说：“宁愿，你看到没？他也不过只会些嘴上功夫，他也没有比我好到哪儿去。”
宁愿自然知道他和他不一样，可她不想在这继续耗着，和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
她晃了晃手臂，小声说：“我们走吧，别理他，我饿了。”
“好，让你的室友一起吧，我订了餐厅。”
“好呀！”宁愿招呼三人先走一步。
贾以时义愤填膺，当即把杨屹然的微信放进朋友圈，又拍了拍自己的嘴，“惩罚我刚才夸他是个帅哥，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人！”
宋暖和言秋语嫌弃地皱起脸，立刻跟上动作，“就是！”
“你怎么都不和我们说！”
“我也没有证据呀，好啦，不说不说，不值得……”
望着她渐远的背影，江慕垂眼瞥了他一眼，提步跟上前，一边掏出手机，拨通电话，用不太熟络的口吻说：“你好，张特助，我是江慕。”
“怎么了？”江煜抬眼，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是……你的弟弟江慕，他让我查一对夫妻，时恒电子科技的杨总和他的妻子。”
“时恒？这么小的公司怎么惹到他了？竟然让他破天荒来找你帮忙。”他扯了扯嘴角，笑出了声。
“这……他没说。”
“查呗。顺便把查到的消息也给我一份。”他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解锁手机又熄屏，几个来回后，给江慕发去一条信息。
【哥：遇到麻烦了？】
江慕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在开车，他瞥了一眼，把手机递给宁愿，“小桃，帮我看看是谁找我。”
后排的窸窣低语声倏地停下，车内突兀的安静下来。须臾，贾以时以一声欲盖弥彰的笑打破了沉寂。
好吧，更尴尬了。
宁愿回头看，坐在中间的贾以时正被两边左右肘击，她夸张地捂着肚子，触到她的目光瞬间变脸，露出龇牙咧嘴、张牙舞爪的笑容，连连向前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无奈又好笑地摇头，侧过身，对江慕说：“你哥哥问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出什么事了呀？”
“没事，向他打听一个人。”
宁愿将信将疑地瞧了一眼，坐回原位，“那我要回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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