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愿还在小心翼翼地措辞，对面显然是等不及了，直接拨了语音过来。
“喂，江慕……”她犹豫时总是习惯把尾音拖得很长。
“嗯，你想说什么？”
听筒里除了人声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听不出他在做什么。宁愿咬了咬唇，想说的话在唇畔绕了一圈，又全咽了下去。
“没什么要说的？”嘈杂的声音终于停止，低沉的嗓音侵占整个耳蜗，“那听我说？”
“嗯，你说。”
“临时接手同事的工作，要去日本一周，中午的飞机，这期间如果我哥找你，你直接拒绝就行，”他停顿了一下，隐约响起一声轻叹，“至于你昨晚不开心的理由，我大约能猜到一些，等我回来和你解释，好吗？”
“嗯……”
“有事给我发微信，我能收到。”他补充了一句，又问：“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明明只要开口让他交代一声就成的事，宁愿却总说不出口，短暂的沉默后，她轻声地说：“注意安全，一切顺利。”
“……好。”
挂断电话，宁愿踱回病房。
宁姨坐在床边，看到她眼神一瞥而过，随即垂下了眼眸，宁愿默默地收回视线，继续踏步走到窗边。
两人都心照不宣，装作不认识彼此。
严阿姨正在削苹果，她可以用小刀削出一整条完整的苹果皮，每次里里看到她削苹果，都会诧异地张着嘴发出没见识的“哇”声。
“哇——严奶奶，你好厉害啊！”里里开心地接过比她拳头还大的苹果，张嘴咬了一大口，果肉鼓满了腮帮子，填平了笑起来的酒窝。
宁愿看着她的模样笑了一下，片刻后又想起，她从来没有给里里买过苹果。严阿姨的包像是哆啦A梦的口袋，总能变着法给里里掏出好吃的，也不知道江慕一个月给她多少工资。
严阿姨笑眯眯地站起身，拿着水果刀往洗手间走，宁愿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小愿，怎么了？”
“严阿姨，我想麻烦你一件事，以后方便的时候顺便照看一下……隔壁床的孩子，就他妈妈不在的时候，我再另外付你五百，不，八百一个月可以吗？”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哗哗的水流声掩去大半的声音，严阿姨侧耳俯过身，听清楚后连忙摇头，“就是顺手的事，不用加钱，江先生给得钱已经够多了。”
“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照顾两个小孩很累……”
“小愿，真的不用，阿姨知道你赚钱不容易，里里用钱的地方还多着，那钱啊，你就存着，啊，”她拍了拍她的手背，“至于隔壁床，你不说，我见着了也会帮一把的，他妈妈也不容易，都是女人，你放心吧。”
宁愿不再强求，她缓缓地点头，红着脸嗡声道了一句“谢谢”。
“嗐，别客气。”严阿姨摆摆手无所谓地说，“我没有孙子孙女，看里里就和自己的孙女一样，里里听话，阿姨一点也不累。”
“谢谢你，严阿姨。”她郑重其事、切心实意地道谢。
“你也是的，小愿，”严阿姨抚顺她挂在肩头的头发，语重心长地说，“别嫌阿姨多嘴，有什么事别闷在心里，和江先生说，夫妻之间沟通最重要。”
“严阿姨……”
“放心，我没和里里说。”她眨了眨眼睛，低声说，“不过，里里很聪明，说不定早就猜到了，你也不用总瞒着她，瞒着瞒着就瞒出了生分。”
“嗯。”宁愿乖巧地点头，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些话。
“走吧。”
一场秋雨把天淋得薄了，风里多出几分割面的凉意，雁阵衔走夏日的余温，桂花大肆绽放，日子悄然走入秋天。
宁愿端着一盆葡萄走出卫生间，摆在了里里和皓皓病床中间的床头柜上。
柜面上还放着一个花瓶，两支桂花一左一右叉着，正好占满瓶口。不大的房间充溢着淡淡的桂花香，被阳光照得软绵绵的。
花瓶是皓皓喝完的牛奶玻璃罐，前天他坐在床上撕了一下午的包装纸，才把它变得光秃秃的。
里里看着他细致的动作，没什么耐性地说：“撕了干嘛呀，牛牛也挺可爱呀。”
“我想去摘一枝桂花，”皓皓抬起头，认真地说，“干干净净的才好看。”
早晨里里特意央求她带着皓皓一起出门，往常里里会从住院楼绕到门诊，再去急诊，最后到花园坐一会儿。今天她下了楼直奔花园，搀着皓皓折了桂花便说要回去，两个小孩小心翼翼地护送桂花，直到插进玻璃瓶才舒展了笑意。
“皓皓，有桂花啦。”里里把花瓶递给皓皓让他抱着，用电话手表给他拍了一张照片。
她收回视线，望着两个正在窗边晒太阳的小孩，轻声招呼：“里里，皓皓，来吃葡萄。”
“来了姐姐！”两个小孩立刻应道。
“先吃药。”
“知道了。”
里里爬上床，坐在床沿，从抽屉里取出今天发下来的药丸，一口闷完。她蹙着眉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嘴里还念着“好苦好苦”。
“里里你一颗一颗吞就不会苦了。”
皓皓转着轮椅来到床边，拣出最小的药丸放进嘴巴，咽水，再挑稍大一点的吞咽。
等他把几颗药吃完，里里手上的葡萄皮已经堆满了。
里里依旧需要靠每日的输液来维持血液数据。皓皓最近在做化疗，三天前发了一次癫痫，医生又给他加了一颗药。
“皓皓，你这样就吃不到甜葡萄啦。”里里脆生生地说。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留了半盆的葡萄。
这些天，宁姨回家做饭的时候，严阿姨会帮忙照看，为了表示感谢，她总会多捎一份给里里，有时候宁姨和她都在，严阿姨就会回家准备餐点，当然也不会忘记算上皓皓的份。
两个同龄的小朋友朝夕相处，显然已经算得上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宁愿有过几分担心，担心以后皓皓病情加重……
想到这里，她就会轻轻地拍拍自己的脑袋，在心里头说：“呸呸呸！住脑！”
“明天假期结束，姐姐就不能一直陪你了，有事一定要和姐姐说，好吗？”
宁愿揉了揉里里的脑袋，她的头发长长了些，后脑勺顶着一个小揪揪，耳边还垂着几簇扎不进去的头发。
国庆这几天，除了必要的兼职，其他的时间她几乎全用来陪里里。
吃完早餐和她一起去楼下散步，回来正好赶上医生查房和输液，吃完午餐里里会睡一会儿，这时候她就会练练听力，和远在新疆的朋友们聊天，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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