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璋母子待了快两个时辰,满面春风来,又悻悻离去。
自崔衍来后,秦夫人便再没挖到半点崔昭的事,直到晚膳前,她自知不好在崔府用饭,这才不情不愿离去。
两人登上马车时,被一个仆从叫住。
陈璋掀帘看去,仆从举起手中纸包,道:“陈郎君,这是三公子吩咐的乳柑,二位一同带回吧。”
“啊,多谢。”
陈璋这才想起乳柑的事,他正要掏钱,却又想起崔昭叮嘱过,不让他告诉旁人,他犹豫片刻,还是收手。
下次给她吧。
陈璋接过乳柑,点头道谢后,这才放下卷帘,回到车马中。
秦夫人面色疑惑,陈璋便隐下付钱的事,说了个大概,听他说完,秦夫人的眼又亮了起来。
“这是好机会啊,下次母亲约她来府上,咱们虽没有乳柑,但院里也有一棵澄金枇杷,这在京都也不常见呢。”
陈璋不想这样,但也只是含糊道:“再看吧。”
秦夫人两眼一瞪:“什么再看,是一定要!”
她解开纸包,从中取出一个乳柑,刚剥开,清甜的柑橘香便溢满车内。
“崔衍对他亲妹如何,你也见到了,连去太学这样抛头露面的事都同意,可见二人手足情深。
你若是和崔昭成了事,他难道会不拉你一把?”
陈璋闻着橘香,想到树上的崔昭,只觉得自己浑浊,更不愿如此,便偏开头:“母亲,别说了。”
“你别不爱听,崔衍和其他世家公子可不一样。”
秦夫人掰下一瓣,放到嘴里。
“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借了家里的光,但他不是。
他办的每一件案、出的每一件功绩,都是自己实打实攒出来的,几个人能三年做到少卿,你知道这是什么品阶吗?”
陈璋抱着乳柑,已经闭上眼。
秦夫人看着他,语重心长:“人要敢搏,崔昭虽无父母帮衬,但有这么一个哥哥也够了,趁她名声不好,咱们先上,再等以后,可就轮不到了。”
听到这话,陈璋突然睁眼,却是为了问崔昭的父母。
“母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如今只剩他们兄妹二人?崔娘子……是从小就没了爹娘吗?”
说起这个,秦夫人也颇为感慨:“她父母的事,你们小辈不熟,但在我们这里,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崔家这桩旧事传得极广,即便她那时不在京都,也有所耳闻。
“她父亲叫崔子修,是安西都护,奉命戍边。
崔昭行事出格,也是因为在边关出生长大的,从小就缺礼教。
母亲么……”
说到这里,秦夫人欲言又止:“母亲叫宋元真,是个没家世的,当初两人成亲,可是经历了好一番波折。
我原先以为,她只是个平民女子,可同郑夫人来往后,才偶然得知,她连户籍都没有,简直是来历不明。”
陈璋讶然:“是隐瞒不提,还是真的没有?”
秦夫人晲他一眼:“凭崔家的权势,这么多年了,还查不到一个女子的来历吗?是真的没有,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怪着呢。”
她又道:“听郑夫人说,这个宋元真脾性也怪,崔昭八成是和她学的。”
陈璋追问:“那他们是怎么没的?”
秦夫人轻叹:“当年,崔衍还小的时候,二人就远赴关西戍边,多年未回,过了几年吧,他们轻装回京……”
那年冬月,临近春节,崔子修带着家眷回京,没有大张旗鼓,随行的人也不多,途经小汤山时,飞来匪祸,一行人遭了难。
那是进京前的最后一程,不算远,但也不很近,待援兵赶至时,已是血色一片,山匪早已不知去向。
崔家得到消息,阖府震荡,立即带人前往,搜山搜了一夜,终于寻到了两人的尸首,以及一同躲在山洞里的崔昭。
这场匪祸里,只有她活了下来。
“这事说来也简单,就是运道不好,碰上了歹人,寡不敌众,就丧了命。”
陈璋一时怔住:“那一晚只剩崔娘子一人?”
秦夫人点头:“是啊,那时候她才七岁呢,就亲眼见到这等祸事,说来也是个可怜人。”
陈璋想起今日与崔昭见面,抱着乳柑的手紧了紧。
“崔昭回府后,就由她兄长照顾,两人情谊比寻常兄妹更深厚,你要握住机会。”
兜兜转转,秦夫人又把话拉到这上面。
“女子越大,心思便越敏感,也越有主意,有的事就不愿和家人深谈了,你就要趁此机会和她来往。
先从友人做起,她不和兄长吐露的话,你要接住,知道了吗?”
陈璋又闭上眼,只当耳旁风吹过。
-
与此同时,“可怜人”崔昭正戳着碗里的肉。
今日晚膳不是在院里吃,而是同崔老太君、以及各位叔伯伯母一起。
之所以同聚,是要共谈另一件大事——崔莹的婚事。
崔莹年方十六,是崔大和郑夫人的小女儿,在女眷中排五,只比崔昭大一岁。
长辈们商议此事时,崔莹就坐在桌旁,垂眼动着筷子,察觉到崔昭投来的视线,她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回看一眼。
分明是她的终身大事,此刻却似乎与她无关。
崔昭看着她,又望向众人,仿佛看到了明年的自己。
她忽然又想起往事。
那时,他们正要从边关回京,母亲就蹲坐在门前,手中搓着一根野草,神色散漫,说的话却正经。
“昭昭,在这个时代背景下,要想在崔家好好活下去,就要接受站到秤上估值,接受没有自己,接受掌控。
没有喜怒、凡事以崔家为先,要权衡利弊,不可随心所欲,嫁了人,也得一辈子记住自己姓崔。”
小崔昭如她一般,蹲坐在门前,一手拿着胡饼,一手抱着半壶葡萄酒。
她那时还听不大懂,咬了口饼,满嘴芝麻:“为什么?不这样就不可以吗?”
母亲朗然一笑,擦了擦她的唇角:“也可以啊,但是过得不会这么好,所以说,要在时代背景下来看。
想过好日子,那就接受安排,更爱自由,那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在这个世道,不管男女,只要是底下人,想好好赚钱生活,都是不容易的。
人没办法既要又要,而且,有的事是躲不开的。”
小崔昭想了想:“娘亲,我们不能躲去你的家乡吗,带上哥哥一起,如果崔家人找过来,我们就抱紧!”
母亲笑得前仰后合:“傻孩子,那叫报警,警告的警。”
小崔昭也跟着傻笑,没一会儿,她看到母亲站起身,望向远方,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她弯身抱起崔昭,看着落日。
“在哪里都一样,不会变的,就算是我的家乡……
只是这个世道,比我的家乡更残酷,哪怕只是想活着,都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如果不是遇上了你爹,我今日还不知是死是活。
有时候,大多数人只有一个选择。”
她仍旧不懂,只愣愣看着母亲,不知该怎么回答。
母亲却又转过头来,侧颜映着落日,眼中晃出一种说不出的蓬勃笑意。
她说:“但是,办法一定是比困难多的。我们不能既要又要,但可以折中,这里要一点,那里要一点。”
小崔昭摇头:“我听不懂。”
“没关系,以后会明白的。
我们不做大树,要做滚草,根系没那么虬结复杂,山雨来了,顺势蛰伏,而后只要一阵风,就能去往最适合的地方,重新发芽。
只要等一阵风就好。”
母亲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言罢,刮了刮崔昭的鼻子,又看向她紧紧抱着的东西。
“一直抱着这壶酒做什么?”
小崔昭眼睛一亮,立刻举了起来:“关内葡萄酒贵,哥哥肯定没尝过,我给他带一壶!”
母亲看着这壶酒,眼神微动:“好,我们这次去把阿衍接回来,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到时,再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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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母亲,崔昭不免有些出神。
忽然,崔衍碰了碰她的手肘,她回神抬头,便见祖母已经停手,众人也跟着放筷,她也立刻停筷坐直。
家宴就是这般,崔老太君停下,便意味着宴席该散了。
她随意说了两句结语,便同几位叔伯一道去了后厅,这便是要议事。
崔衍抬手唤回她的视线,又顺手拿起锦帕擦手,淡声道:“肉都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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