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浩睁开眼时,天还没亮透,窗外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层洗不掉的垢,腻在玻璃上。
屋子里冷得透骨。
他下意识地往被窝里缩了缩,手伸向旁边,却只触到了一片冰凉的虚空。
母亲的位子已经空了,连一点余温都没剩下。
他翻了个身,盯着那扇关不严实的木门,门缝里正嘶嘶地往里钻着冷气。
不用看他也知道,母亲早就走了。
为了多挣那几块钱的保洁费,她得抢在城市苏醒前赶到公司参加培训,然后接下那些最脏最累的活儿。
小浩猛地掀开被子,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尖利,“还没死呢?起来!”
他猛一拍桌子,响声贯穿全屋,他自觉不善,幸好隔壁屋的姥爷呼噜声依旧。
缩在墙角的大龙动了动,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坐起身,校服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眼神里透着一种卑微到骨子里的怯懦。
小浩没理他,径直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
热气已经散了大半,锅里温着几个干巴巴的馒头。他抓起一个,狠狠地咬了一口,面粉质地粗糙,哽在喉咙里像是一团揉皱的旧报纸,难以下咽。
一定是娘走得匆忙,连馒头都没发好。
他转过头,看着还愣在床上的大龙,心底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都是因为他,都是他害得。
“看什么看?指望我伺候你?”小浩把馒头重重地往桌上一摔,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吃完赶紧走,今天不捡满两袋子,别想回来吃饭。”
大龙垂下头,挪到桌边,修长的手指捏着馒头的一角,一点一点往嘴里送,连咀嚼的动作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早上八点,他们走了很远。
从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城市边缘出发,穿过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一直走到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晃得人眼晕的商业中心。
小浩走在前面,他背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眼睛毒辣地在每一个垃圾桶和绿化带缝隙里扫射。
每当看到一个透明的塑料瓶,他会迅速冲过去,熟练地踩扁,扔进袋子里。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
而大龙,在后面走得慢吞吞的。
他的头埋得极低,仿佛这样就能躲进一个无人知晓的壳里。每当有人打扮得体地从他身边经过,或者有穿着名牌球鞋的同龄人呼啸而过时,大龙的身体都会下意识地蜷缩一下。
那只编织袋在他手里沉得像是有千斤重。
他捡起瓶子时的动作充满了迟疑,手指尖刚触碰到肮脏的瓶身,就仿佛被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
然后再在小浩冰冷的注视下,颤抖着把它捡起来。
“捡瓶子……”
大龙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
他觉得自己像个乞丐,甚至比乞丐更难堪,他能在发糟衣乱的时候当乞丐偷窃,却不能在衣冠楚楚的时候捡垃圾。纵使这更合情合理,但对于青春敏感的他来说,这简直是一场凌迟。
路人的目光,将他的脸面一点点绞碎,然后随地丢弃成一块腐肉。而此刻的他,虽为一条坠入深渊的丧家之犬,但他仍然想要那一点体面。
小浩停下脚步,转过身,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看着十步之外的大龙——那个提着袋子、一脸羞愤欲死的少年。
“真要感谢咱们大少爷纡尊降贵,肯跟我这种捡垃圾的走这么远,”小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中的寒意不断拉扯着双方的神经,“我真应该跪下来谢主隆恩。”
大龙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小浩……我不是……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小浩大步跨到他面前,那只装了半满的编织袋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小浩逼近他,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一起,“你是不是觉得很丢人?”
小浩能闻到大龙身上那股还没散去的廉价肥皂的味道,那是他母亲小草亲手给他洗的衣服。
想到这儿,小浩的眼神愈发狠戾,“你觉得在大街上捡瓶子损了你的面子?你是不是在心里憎恨我?觉得是我这是在蹉磨你?”
“我真的没有!”大龙连连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看着这样的大龙,小浩忍不住咆哮起来,“你凭什么没有?!”
他的吼叫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和破碎,也带着他灵魂最深处的憎恨与愤怒。
他讨厌这样的大龙,像田小草一样的大龙,无助,窝囊,又看似善良的高高在上。
“大龙,我问你,你觉得捡瓶子丢人,难道我就不觉得丢人吗?你觉得凭什么你要捡瓶子……那我呢?我凭什么要捡瓶子!”
小浩愤愤地望着他,那股积压在心底已久的黑暗情感终于决堤了。
虽然李家并不富裕,但大龙从小过得也算是富贵生活,鸡蛋糕洋汽水小零食,新衣服新鞋子新书包,他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们家,乃至他们村最好的。
而小浩,他自己,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他的新衣服是大龙的旧衣服,他的新书包是大龙的旧书包,他所有的东西都是大龙剩下的、不要的。
所以,他才不会觉得丢人,而大龙会觉得丢人。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宽容豁达的心,只是因为,他习惯了。
习惯了捡旧,习惯了干活,习惯了受苦。
可凭什么他要过这样的生活?!
小浩猛推一把大龙,让那个比他高一整个脑袋的大龙狠狠摔倒在地,“都怪你那个妈!是喜凤害得我们背井离乡!是她害得我妈天天在外面给人擦地板、通马桶!是因为你的出现,害我连书都没得读了!大龙,你身上流着的是喜凤的血,你享受过她偷来抢来的富贵,现在让你还一点债,你就受不了了?”
大龙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钉在了原地。
是啊,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没出生,如果他的母亲没有那些疯狂的野心,田小草还是那个温柔的女人,小浩还是那个可以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少年。
负罪感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大龙的脖颈上,勒得他无法呼吸。
他看着小浩眼底深处的厌恶,看着这阳光下自己卑微如草芥的影子,突然崩溃了。
“对不起……对不起……”
大龙哭了出来,那哭声是痛苦的、压抑的、嘶哑的,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绝望中哀鸣。
他突然抬起手,毫无预兆地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声,在嘈杂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像是失去了痛觉,又像是在通过这种自残的方式向神灵赎罪。
小浩愣住了。
大龙突然起来的自残,让他兀然感受到一种快感,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兴奋从他血脉里觉醒。
没错,就该是这样的。
他要赎罪,就要痛苦。
他就应该消失,跟着他那个祸害人的马喜凤消失。
曾几何时,他明明没有犯错,却还是被马喜凤打了板子,他明明只是陈述事实,却还是被她们联合双打……
只不过,他说出马喜凤跟牛二偷情时,心里是自豪的,面上是得意的,看着众人五彩斑斓的脸色,他是无比的紧张与兴奋的。
他期待着村里人嘲笑她,奶奶生气赶走她,二叔愤怒休了她。
他想看到她的羞愤与自责,哪怕最后挨打挨骂也值得。
可惜,上面的设想一个也没能实现,由于喜凤的疯狂输出,那场陈述以他挨揍他娘挨骂收尾。
而这次的斗争,没有裁判,对手的只有他和喜凤那砧板上的儿子。
虽然大龙年纪大些,但他是卑微乞讨的那一方,是寄人篱下的那一方,是必输无疑的那一方。
他看着大龙那高高隆起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卑微的眼睛,心里一阵快感喷涌而出,“神经病。”
小浩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猛地背起编织袋,头也不回地没入人流中,扔下大龙一个人在烈日下,对着虚无的空气不停地自戕。
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羞辱他,并且抛弃他。
回到那个小破屋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小浩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双手机械地揉搓着一个塑料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那抹微弱的光线逐渐被黑暗吞噬。
他本以为自己会很痛快。
大龙那个拖油瓶终于滚了,没人跟他抢食物,也没人跟他争读书,更没人再用那种受气包的眼神看着他。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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