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酒风波后的李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马喜凤难得安静,李来顺得理饶人,李老太深居简出,李二顺没脸见人,只有风暴中心的田小草,乐得清静。
这种死寂不是风平浪静,而像是山雨欲来的冷空气,压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不安。
马喜凤被婆婆下了禁足令,整日关在屋里专心养孩子。
原本那串尖利的、像是在院子里横冲直撞的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偶尔传出的低低啜泣。
而田小草,彻底接手了李家所有的家务。
清晨五点,天边还是一抹惨淡的青灰色,田小草已经蹲在井边,用那双生了冻疮的手,一下下搓洗着全家人的脏衣服。
井水冰凉刺骨,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冰针,顺着指尖直往心里钻。
她摸了摸怀里那把缠着红绳的断梳,坚硬的木茬隔着单薄的里衣硌着胸口,疼得她说不出话,却也疼得让她清醒。
她知道,马喜凤在恨她。
“大嫂,妈说让你去厨房帮把手。”
李二顺站在堂屋门口,垂着头,声音瓮声瓮气的。
他是个老实人,夹在泼辣的媳妇、能干的兄长和严厉的母亲中间,早已习惯了缩着脖子过日子。
马喜凤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走出来时,没穿那件招摇的桃红袄子,只裹了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脸色青白,眼下那圈乌青重得吓人。
她没看李二顺,一双满含幽怨与毒辣的眼睛,直勾勾地掠过院子,爬上了正拎着水桶走向厨房的田小草背影上。
她冷哼一声,步子迈得极重,像是要把那青石板踩碎一般,跟进了厨房。
厨房里,烟雾缭绕。
灶膛里刚升起了火,干枯的松针和潮湿的柴火缠斗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辛辣又苦涩的味道,熏得人眼睛生疼。
田小草正弯腰在案板前切菜。菜刀撞击木案发出“砰砰砰”的有节奏的响声,像是某种无声的示威。
马喜凤站在门口,听着这叫嚣的案板,脸色更难看了。
就是这个女人,一进门就夺走了她的体面,夺走了她的管家权,还让她在全村人面前丢尽了脸。
“哟,这长嫂当得可真称职。”
马喜凤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在狭窄的厨房里回荡,带着股冷飕飕的寒意,“这一大清早就显摆上了?是想让全家都看看,我这个当弟妹的有多懒,你有多勤快?”
田小草没回头,手里的刀飞快,“弟妹,妈说了,分工合作,日子才能过得下去。你要是累了,就在旁边择择菜。”
“谁稀罕你那假惺惺的怜悯!”
马喜凤三两步跨到案板前,劈手夺过田小草手里的另一棵白菜,用力过猛,指甲在田小草的手背上划出一道白痕,“我告诉你,田小草,你别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臭老大买回来的一个药罐子家属,在这个家里,你有儿子吗?你有根吗?”
田小草停下了刀,转过头,静静地看着马喜凤。
那目光冰冷又淡漠,像是一面平静的镜子,映出了马喜凤此刻扭曲而丑陋的面孔。
“根?”田小草轻声重复了这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弟妹,草的根在泥里,踩得越深,活得越稳。我有没有根,可不是取决于我有没有儿子。”
“你!”马喜凤气急败坏,抓起案板上的菜刀就要往菜上撒气。
“啊!”
一声惨叫刺破长空,后院的鸡都吓得飞了几米高。
因为心神不宁,加之用力过猛,那锋利的菜刀没落在白菜上,反而斜着劈在了马喜凤左手的食指上。
鲜血瞬间喷涌了出来。
那艳红的血,在灰扑扑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像是一朵突然盛开的红山茶,美得可怕。
马喜凤疼得脸色煞白,菜刀“哐当”一声砸到在地。
她下意识地握住手指,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案板上,和切好的白菜碎混合在一起,黏糊糊的。
田小草愣了一瞬,随即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了马喜凤受伤的手。
那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田小草的手很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老茧和冰凉的水气,而马喜凤的手既柔软又细腻,此刻因为疼痛而剧烈地颤抖着,带着一种惊人的热度。
“放开我……你滚开!”马喜凤疼得眼泪直掉,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可身体却因为脱力而往田小草怀里倒。
“别乱动!”田小草突然厉喝一声,声音里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死死捏住马喜凤的手腕,减缓血流,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腰间扯下一块干净的帕子,那是她准备留给弟弟小旺做肚兜的细棉布。
“疼……”
“田小草,你成心的是不是?你就是成心想看我笑话……”马喜凤疼得抽冷气,脑袋抵在田小草的肩头,鼻尖全是田小草身上那股苦涩的烟火味和皂角味。
那种味道,并不难闻,甚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这是马喜凤那充满劣质雪花膏味的生命里,从未有过的气息。
田小草没理会她的咒骂。
她半蹲下身,借着灶膛里的火光,仔细查看着马喜凤的伤口。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隐约可见白森森的骨头。
“你忍着点。”
田小草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她出嫁时,父亲偷偷塞给她的金疮药,说是田家祖传的,活血生肌最是灵验。她舍不得用在自己那些皲裂的伤口上,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挑出一大块,重重地敷在马喜凤的指尖。
“嘶——”
马喜凤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右手死死攥住田小草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抠进田小草的肉里。
田小草一边利索地包扎,一边低声说着,“疼就喊出来,别憋着。”
她的呼吸喷在马喜凤的耳廓上,痒痒的,麻麻的。
马喜凤不叫了。
深口的伤口被塞上一层厚厚的金疮药,像惹了洋辣子一样的疼痒,粗糙的干布压上她的伤口,她疼得有口说不出。
她瞪大眼睛,看着田小草低垂的睫毛。
在那长长的睫毛下,掩藏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委屈求全,而是一种奇怪的怜悯与心疼。
她凭什么心疼她?
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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