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顺走后的头七,李家大院头顶的那片天,仿佛被一块厚重的的铅灰色旧棉絮死死捂住了。
盖了小半的房子烂在旁边,白色的灵幡还没来得及撤下,那股子烧焦的纸钱味道还固执地锁在门缝里。
小草早已换下了那身扎眼的孝服,换上了她最寻常的那件靛青色粗布短打。
她没有时间悲伤,因为对于现在的田小草来说,活下去,比哭更费力气。
每天清晨,在第一缕晨曦还没来得及穿透林间浓雾时,小草就已经出现在了那块贫瘠的薄田里。
她的脊背在晨光中弯成了一个倔强的弧度,像一头不休不止的驴,驮着整个家庭的承重。
泥土浸透了她指甲缝里的裂纹,带起一阵阵钻心的生疼,可她只是抿着嘴,一声不吭。
除了地里的活儿,她还给自己揽了一份收药材的重担。
家里少了最主要赚钱的劳动力,还有两个孩子要读书,六口嘴要吃饭。
生活就是这样无可奈何。
田小草的背筐里总是装满了半干不湿的药草,沉甸甸地勒在她的肩膀上。在那道原本就被生活压出的红痕上,又叠加上了一层新的血印。
刘经理这天带着一批急活儿找上了门。
在那个满是药渣味道的小收购站里,刘经理眉头紧锁,手指在深色的柜台上不停地敲击:“小草,这批活儿急得冒火。一百斤班草,要在十天内凑齐。镇上的制药厂等着开工,你要是能应下来,价钱我给你再往上浮两成。”
一百斤班草。
在这个药材本就稀缺的季节,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薛哥坐在一旁抽着闷烟,张了张嘴,想拦下这不现实的要求,却在看到小草那双写满渴望的眼睛时,把话咽了回去。
“成。”
小草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钉子,稳稳地钉在了那张陈旧的柜台上,“刘经理,这活儿我接了。”
冬天快要到了,家里还没钱买过年的口粮和衣物,明年开学两个孩子又要交学费,大人能省,孩子可不能省。
她答应了这个不太可能实现的承诺。
但她答应了,就是她背水一战立下的军令状。
然而,命运从未打算对这个已经遍体鳞伤的女人展现仁慈。
接过活儿的头三天,小草走遍了方圆十里的山头。
她的草鞋在乱石里磨破了底,脚心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可在那一片片原本应该长满了班草的阴湿坡地上,她看到的只有一片枯黄和荒芜。
今年的气候太干了,雨水没跟上,那脆弱的班草像是感知到了某种不详,纷纷枯死在泥土里,连根茎都透着一股绝望的焦黑。
小草跪在泥地上,颤抖着拨开那层厚厚的枯叶。
没有。
还是没有。
再积极乐观的人,此时也免不了像气球一般泄气。
田小草看着满山的荒凉,心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起来。
如果凑不齐这一百斤,不仅刘经理那边的定金要赔个精光,她和田小草这三个字在药材圈里的信用,也就彻底毁了。
第四天,薛哥带着她再次找到了刘经理。
收购站的后院,光影驳杂。
刘经理听完汇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茶水溅了一地。
“小草,做生意不是开玩笑。你当初应得响亮,现在跟我说没货?没货你就给我滚蛋,滚的远远的。”
见老板生气,薛哥赶紧打圆场:“刘经理,您看这年景不好……咱们能不能缓两天空?或者先交一半?”
小草站在那里,羞耻得张不开口,她这个自大自私的人,只知道夸下海口应承,却从不先实地探察。
可是,她一想起家里善解人意的孩子,想起喜凤的善意解难,想起那个像吸血鬼一样的爹。
她不能退。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诚信,一次的言而无信会毁了她一辈子都信誉。
“刘经理,”小草上前一步,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出一种近乎神性的决绝,“这事儿是我田小草应下的。要是十天后交不出这一百斤班草,所有的损失,我自己一个人担着。不管是卖地还是卖屋,我绝不连累您。这钱,我一分不差地赔给您,请你继续给我这个机会。”
刘经理原本到嘴边的怒骂,在这一瞬生生地哽住了。
他阅人无数,见过太多在利益面前卑躬屈膝的男人,却从未见过一个像田小草这样,明明已经站在深渊边缘,却还要用脊梁去顶住整片天的女人。
无力的脆弱感,混合着走投无路的狂妄,在田小草身上冲突出了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美感。
刘经理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竟长叹一声,“行了。田小草,我活了大半辈子,你是第一个让我刮目相看的女人。”
“就冲你这份气魄,我再给你加五天。但这损失……你要是赔不起,你这辈子都得给我打工还债。”
小草垂下眼帘,长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她深深地鞠了个躬,声音里带着微不可闻的颤抖:“谢谢您。”
李家大院的阴影里,喜凤正悠然地躺在床上休息,她眼神中闪烁着诡谲的光。
来顺的死,让这个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真空。
老太婆伤心过度闭门不出,二顺颓然不言像个死人,小草不仅干农活还要去捡草药,每天像个不要命的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她真怕这样的劳累伤了她身体。
“二顺,你过来。”
深夜,喜凤坐在灯下,细长且涂了鲜艳蔻丹的手指正灵活地剥着一把花生,皮屑落了一地。
她看着面前那个唯唯诺诺、眼里还带着泪痕的二顺,心底一阵厌恶。但她语速却放得极缓,透着一种毒药般的诱惑。
“你看看这家里,大哥走了,大房那个丧门星每天在外头抛头露面,收什么劳什子药草。你呢?你就打算在这院里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二顺缩了缩脖子:“我这地里有活儿……”
“地里那几个子儿够干什么的?”喜凤一点都看不上他这窝囊样,猛地拔高了调门,随后又迅速压低,眼角扫过窗外,“我听人说了,城里现在到处是机会。只要你有把子力气,一个月挣的比你在地里刨一年都多。”
“你哥不在了,你就是李家的顶梁柱,你得给咱们房争口气。去吧,进城打工,挣了大钱回来,看谁还敢瞧不起咱们。”
二顺看着喜凤那张在阴影下忽明忽暗的脸,心底那点子虚荣被勾了起来。
他看着这个家现在的萧条境况,看着小草那总是挺直却单薄的脊背,终于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那一夜,二顺跪在李老太的炕前,把想法说了。
李老太枯瘦的手摸着二顺的脑袋,浑浊的眼里全是泪,她才死了一个儿,另一个儿就要远行,如果出行不利,又见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办?
但到最后,她只是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默认了。
第二天一早,二顺背起个破包袱,离开了这个小院。
喜凤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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