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饭桌上,来顺说出了喜凤期盼已久的话:
“分家吧。”
这两个字掷地有声,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枯井。
喜凤身体猛地一僵,随机一种生理性的颤栗,从脊椎尾端瞬间蹿上了天灵盖。
她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忽明忽暗的灯火,死死地钉在小草身上。
在喜凤的潜意识里,田小草是这个家的一根人参,是那个宁愿把自己熬干了也要供养全家人的、近乎愚蠢的圣人。
她以为,哪怕天塌下来,田小草也会用她的肩膀顶住,哭着求大家不要散。
可此时的小草,面容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反驳?
是她唆使的,一定是。
因为昨晚的事吗?
是她骂她了吗?她难道还没有习惯吗?
这是她的报复吗?
一定是。
小草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清亮得过分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留恋。
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支持自己男人的决定。
“你同意了?”喜凤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一瞬间,一种近乎被遗弃的悲伤像潮水般袭来。
喜凤盯着小草那张清瘦的脸,心里想得全是:凭什么?
凭什么你走得这么干脆?
你不是要当李家的好媳妇吗?你不是要一辈子忍受我的刁难来成全你的名声吗?你这一撒手,把我变成了什么?
一种隐匿又扭曲的悲伤在她心头猛涨,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深度依赖从哪而来。
或许说,在这座令人窒息的围城里,小草的忍让是喜凤肆意挥霍自私的温床。一旦温床撤走,喜凤才发现自己正赤身裸体地暴露在荒野中。
但很快,另一种疯狂的情绪盖过了这阵酸楚。
是快意。
是积压已久的的狂喜。
喜凤猛地笑了一下,尽管那笑容有些扭曲。
好啊,分了好!
离这个扫把星远远的!离这双淡漠的眼睛远远的!
只要分了家,她再也不感用受制婆婆的管教,她想吃什么就吃,想买什么就买,她会和她的孩子好好的,甚至更好的。
“既然要分,那就分个清楚。”
喜凤稳住心神,挑了挑眉,语气重又变得尖酸刻薄,“大哥,这家里的牲畜、地里的口粮,还有咱娘以后……”
“分家是分开过,但不是要散,”来顺沉声打断了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我的主意是,这老房子得翻盖。我们拿些钱把这院子重新修修,盖两排亮堂的大瓦房。大房二房各住一边,中间砌道墙,既是分了家,也还是一家人。”
喜凤的表情在这一瞬间精彩到了极点,粉嫩的面颊凝结出了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盖房子?”喜凤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根被拉断的金属丝,“我们没钱盖房子。我们一分钱都没有,你们一分钱也都别想。”
“我这些年攒了点钱,”来顺早就料到她会说这个,“知道你们没钱,我们一房拿钱出来盖房子。”
“你有钱盖房子?你的钱哪儿来的?还不是这些年小草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以前说得好听,要带她去城里打工买房子,现在怎么回来盖房子了?”
男人都是嘴上说得好听,二顺是这样,来顺也是这样,刚在一起就表现自己的勤快,在一起久了就等着别人伺候。
没钱就让你一起陪他吃苦,一直吃苦就一直受苦,反正永远也吃不到他们给你画的那张大饼。
不过田小草怎么样跟她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如果分家没分到钱,她拿什么去城里生活?钱一旦变成了房,她那点想带着二顺去城里闯荡的想法就彻底断了。
一墙相隔的房子,她卖也不能卖。这房子就成了只能容身毫无用处的破壳子。
喜凤猛地站起身,动作剧烈得带起了一阵冷风,吹得那如豆的灯火剧烈摇曳,险些熄灭。
“来顺!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耍呢?”她尖叫着,指甲狠狠扣进掌心,“我不盖!我要的是现钱,我要的是自由!”
小草看着喜凤,眼中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如同看着迷路幼兽般的怜悯。
这种眼神再次激怒了喜凤。
“田小草,你少用这种眼神看我!”喜凤咬牙切齿地吼道,随后猛地转身,带起一股带着廉价脂粉香气的疾风,摔门而出。
二顺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回到他们那间冷清的屋子。
门“砰”地一声被撞上。
喜凤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喜凤,大哥也是好意,盖了新房,咱以后生孩子……”二顺小声劝解着。
喜凤看着二顺倒蹙的眉头,看着他窝囊的表情……实在难受。
为什么他这么没出息?穷就算了,一点闯荡的勇气都没有,全赖着父母哥嫂生活,逼得她也抬不起头。
凭什么她要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凭什么她要一辈子呆在村子里?!凭什么她要整天与黄土污泥作伴?!
“滚!你懂个屁!”喜凤猛地扑向二顺,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
她的呼吸急促地喷在二顺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紧迫感。
“你听着,二顺,”喜凤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狠辣,“房子既然要盖,那钱就不能全让来顺一个人拿着。”
“你去,你明天就去跟你哥说,你是亲弟弟,你要盯着工期,你要管账!”
“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喜凤一把推开他,在狭窄的屋里神经质地转着圈,“这盖房子的财政大权,必须拿在咱手里。”
有了钱,她就能走。
有了钱,她就能离开这破地方。
她停下脚步,走到窗前,看着斜对屋那抹微弱的灯火。那是小草的房间。
她恨小草,恨到想要毁了她。
可在这浓稠如墨的黑夜里,她又不得不承认,如果不靠着这点针对小草的恨意,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在这冰冷死寂的李家活下去。
这种恨,是她在这深渊里唯一的火种。
“田小草……”喜凤对着虚空低喃,声音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凉意,“你以为你能解脱?要烂,这辈子你都得跟我烂在一起。”
窗外,风更大了。
树影摇曳,像是有无数只黑色的手,正试图缝补那支离破碎的月光。二顺回来带来了好消息,她睡了一个安稳觉。
动工第一天,李家老宅的院子里腾起一层厚厚的、呛人的土灰。
阳光毒辣得像鞭子,抽打在每个人赤裸或汗湿的脊背上。本该是兴工动土的好日子,却因喜凤那高亢而尖锐的嗓音,平添了几分让人焦躁的戾气。
“大哥,那砖得对齐了!你是盖房还是搭猪圈呢?”喜凤叉着腰站在树荫下,手里那把花折扇摇得飞快,却扇不熄她眉宇间的虚火。
她那双描得细长的眼角吊着,视线像毒蛇一样在院子里巡视,最后落到正弯腰抬水的田小草身上。
“小草,我说你那腿是棉花捏的?走快两步能折了?师傅们等着用水,你在这儿磨洋工给谁看呢!”
小草没说话。她低着头,两只沉重的水桶将她的肩膀压成了一个单薄的弧度。
汗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进衣领,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她那双眼睛依旧是淡漠的,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任凭喜凤往里扔多少石子,都激不起半点回响。
这种沉默,对喜凤来说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她渴望冲突,渴望小草能像她一样泼辣地还嘴,好让她那无处安放的焦躁找到宣泄口。
来顺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汗,将手里的瓦刀重重一摔,发出一声闷响,“够了!你要是嫌这儿不顺眼,就回屋待着!没完没了了还!”
“我回屋?我要是回屋,这房梁都能让你们给盖歪了!”喜凤冷笑一声。
来顺气哼哼地瞪了她一眼,扭头就走,“这房我不盖了,谁爱伺候谁伺候!”
看着来顺摔门而出的背影,喜凤嘴角的嘲讽渐渐凝固。她看着这乱糟糟的工地,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升了上来。
人不齐心,钱也不够,按这样算下去,她不仅不能贪下任何便宜,还要倒贴进去。
她看着那些昂贵的河沙,心思转了又转,只要省下这笔钱,她手里的余钱就能多一分,她也能多昧下一分。
“二顺,过来。”她压低声音,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和算计。
入夜,天公不作美。
原本闷热的空气像是被一只巨手攥紧,随后猛地撕裂。
狂风卷着土腥味呼啸而过,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每一滴都沉重得像是要砸破屋瓦。
这样的天气不算好,却正是做坏事的好天气。
二顺一瘸一拐地撞进家门时,浑身被泥浆糊得看不出本色。
他脸色惨白,一进门就瘫在地上,抓着来顺的裤脚,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哥……哥……快救命……喜凤……喜凤在那河滩里……起不来了……”
来顺正坐在炕头抽旱烟,他听见二顺的话,还在生白天喜凤的气,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烟雾在狭窄的屋里缭绕,模糊了他那张木然的脸。
“起不来就让她在那儿待着,”来顺的声音冷得像冰,“大半夜去偷河沙,这种缺德事儿也就她干得出来。淹死了是她命该如此,省得天天在家闹腾。”
“哥!她那是想给咱家省钱啊,”二顺哭出了声,“她那腿被沙石压了一下,又崴了脚,大雨一张,河滩全是泥潭,我这一身伤也是摔的,我实在背不动她了……”
“那是她活该。”
来顺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语气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厌恶。
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冷漠中,始终守在角落里缝补衣服的小草站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门后,披上一件破旧的雨衣,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旧棉袄,仔细地用塑料布包好。
“小草,你别去!”来顺喊她。
小草没有停下脚步,在门框的阴影里,她的背影显得格外清冷而坚毅。
她推开房门,瞬间被那铺天盖地的雨幕吞没。
河滩边,世界是一片混沌的灰黑。
喜凤蜷缩在一处塌方的泥坡下,夜里河水涨潮,半个身子都浸在冰冷的泥水里。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与骄傲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恐。
这个死二顺,她让他回家找救兵,他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把她扔在这等死吧。
他最好是死了,要是他故意不回来救她,她一定会化作厉鬼去掐死他。
雨水冲花了她脸上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滑稽而可怜的木偶。
夜越来越深,河水也蔓延至胸口,原先只是脚受了伤,现在她的双腿也抽筋动不了。
她双眼哀愁,不住得流泪。
她真不想死,真的,她总觉得自己的命好,算命的说她以后一定会大富大贵,可是她在村里穷了一辈子,所以她总想着涅槃重生,飞到枝头变凤凰。
可是她今天居然要死在这里了吗?她还什么福都没享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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