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视线越过他的手,落在他脸上,怔然。
辛晨似乎不知道,当面如此直白地揭穿女孩隐秘的心思,是件十分冒犯且无礼的事。
他眼角微微上扬,往我的方向递了递。
“其实很简单,在上面写一张便利贴,托人交给她,等她来找你。如果她也有和好意图的话。”
我狠狠别开头,颇为仓皇:“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和林旖,不是简单的吵架冷战。
“我的确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既然你在意,至少尝试一次。成,正好解开心结;败,大不了彻底放下。”
辛晨放缓了语调,带着一点儿哄慰的意思。上次我听到这样的语气,是在康复训练期间,我反反复复跌倒爬起,医生担心我心理崩溃。
我按照辛晨说的做了。我本没抱有太多期待,但两天过去,仍无回信,心里难免失落。
周五下午有一节体育课。
陶新月认为高三学生需要劳逸结合,拦截住任课老师们蠢蠢欲动的占课企图,放我们这群久关在笼子里的鸟出去放风。
辛晨推动我的轮椅,“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转转可惜了。”
“喂!”我手里还攥着笔,挥舞着,作势要戳瞎他的眼。
他置若罔闻:“走咯!”
雨云被驱逐,阳光重夺掌控权,天空澄澈如洗,桃树上盛放着一朵朵粉云。
眼前景色宛如一张巨幅照片,被上帝之手提高了色彩饱和度,一切变得鲜亮。
“南方春天来得真早,现在北方到处光秃秃的,有的地方甚至还会下雪。”
辛晨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见我不予回应,问我:“你每天都在本子上画什么?”
“乱画。”
“有我吗?我倒是不介意给你当模特,但你可别把我画丑了。”
我啐道:“你脸都不要了,谁还画你。”
他笑了,“以前听我妈说你性格温和乖巧,原来还会骂人。”
以前?
那大概是我截肢之前了,那时我的确收获不少长辈此类夸赞。
我以己之道还治彼身:“我妈也说你老实懂事,原来是油嘴滑舌之辈。”
辛晨叹口气:“为了逗你说几句话,容易么我。”
香樟青黄交错,旧叶飘落到塑胶跑道上,又被一掠而过的鞋底带走。
不远处传来的哨声,唤回我的心神。
“放开我,我要回去。”
辛晨不解:“这不才刚出来吗?”
我拉下刹车手柄,他不得已松了手,我调转方向回教室。
“你生气了吗?抱歉,我只是想带你透透风。”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双臂虚护在我身边,“徐又宁,你慢点。”
“我妈给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煞费苦心?”
犹记得,我返校时,母亲拎着一大袋小礼品分发给同学们,脸上带着几乎谄媚的笑,拜托他们对我多加照顾。
不出意外,她也对老师用了这招。
我和她大吵一架,我不想让她这么卑躬屈膝地求人。
我的胸腔化作一座大炮,而母亲一句话将我所有蓄势待发的炮弹堵回去,把我的心脏炸得稀巴烂——
“你嫌我丢脸是吗?可我是为了谁?你这副样子,我不去求他们,万一他们欺负你呢?”
我是残疾人,而她是一个单亲妈妈,我们没有足够的硬气去面对外界的恶意。
于是她软下了膝盖。
我惯性地以为,母亲对辛晨故技重施。
又是打饭,又是背我,给我打掩护,还想帮我修复友谊。
否则,他一个和我认识不到半个月,八竿子打不着的“小舅舅”,凭什么为我做这么多?
说我不识好歹也罢,林旖那样的疏远,对我来说才是常态。
他们这种刻意到生硬的善意,只会叫我浑身像爬了蚂蚁一样难受。
我不要,不要!
辛晨试图解释,我发了狠地推轮椅,不给他留插话的空档。
我越推越快,手心磨破了皮,我从来没觉得操场到教室的距离这么遥远过。
蓦然,方向失控,轮子卡到路缘石,轮椅翻倒,我整个人摔了出去。
石头的尖锐一角磕到残肢,刺痛霎时蔓延我全身,手脚麻了,眼前也黑了一瞬。
不远处有学生看过来,窃窃低语着什么。
我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立在那儿,一动不动。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辛晨握住我一条胳膊,我抽回来,扶正轮椅,双手撑着地面,咬紧牙忍痛,将身体挪上轮椅。
我的灵魂似乎分出一缕,飘在半空中,俯瞰此时此刻我的丑陋又可怜的模样。
她咧着嘴,唇角泛起邪薄的弧度,说:徐又宁,你看看你,怎么搞的,让那么多人看了笑话。
还有林旖。
她眼睁睁看着你摔倒,没有半点来关心你的意思,她早就没把你当朋友了,你还惦记你那脆弱得一吹就散的友谊吗?
“徐又宁,你还好吗?要不要我送你去医务室……”
“你闭嘴啊!”我发出野兽一般的怒吼,用力到破音。
辛晨被喝住,眼中划过一丝受伤。
我低下头,躲开所有人的视线,回到教室,把自己埋进堆成小山的书里。
直到吃晚饭,辛晨也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或许我该向他道歉,为我下午对他发的脾气,他何其无辜,承受我的暴躁我的冷漠。
我随即又想,这样彻底安静了,也好。
母亲不知道我在学校摔跤,我遮挡了掌心的伤口,吃完饭便说回房间学习。
房门叩响。
母亲一向直接进来。
我说:“进。”
我听到辛晨打开、关合衣柜,接着,步音向我靠近。阴影覆下,占领我书桌的一角,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小塑料袋。
我抬头,他只留下一道背影。
袋子里是创口贴,棉签,碘伏,以及一盒药膏。
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如他其人,端正中不失大气,写着:记得上药。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沉默得像赌气的关心。
洗完澡,我捧起那截残腿,截面凹凸不平,蜿蜒着一条仿似蜈蚣的,猩红的缝合疤,此时,还多了一块红肿创面。
我调动肌肉,它像一只寄生在我身体上的,羸弱的畸变兽,扬起面目狰狞模糊的头颅。
时至今日,我依然没学会和它共处。
我一点点收紧环握它的手,它不会哀嚎,我却感到濒死般的窒息和痛楚,身体不断颤抖。我卸了力,劫后余生似的,大口大口呼吸,眼泪滚滚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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