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家住西泠妾姓苏
春三月,梨花淡白柳深青。
西子湖畔不远处,一座碧瓦小楼半隐在垂柳与梨花之间,探出飞檐一角。檐下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春水楼”三字。
这是隶属礼部的南教坊。
楼中珠帘绣幕,人来人往。丝竹之声昼夜不绝,与西子湖柔波相和,旖旎婉转。
知府管事老张刚走,青芜就皱着眉头嘀咕:“昨日刚应酬过,今日怎的又要陪宴?”
春水楼奉銮蔡敏博觑她一眼,笑道:“新科状元出在咱们杭州府,摄政长公主亲封他为翰林院修撰,还特意恩准他回乡接母亲。柳知府这几日忙着应酬附近各府县前来道贺的同僚,酒席能少得了吗?赶紧叫苏姑娘预备着吧。”
南教坊春水楼虽属礼部,但终究坐落在杭州,知府柳登途的事便是第一要紧。
“行吧。”青芜应着,提起裙子上楼去了。
她生得圆脸杏眼,虽已双十年华,瞧着却像个十六七岁的丫头,性子也泼辣。旁人都说她事事替苏映雪出头,半点也不让人。
“姑娘,我进来啦!”青芜推开房门,恰见映雪立在窗前执笔写字。
她挽着小髻,乌发如云。身上一袭洒绣梨花的素白长衫,下束杏黄百迭裙,外罩浅水绿轻丝比甲,倒真如窗外那株淡白的梨树。
青芜自幼跟着映雪四处辗转,情谊非比寻常,私下相处并不拘礼,便走过去瞧。
映雪写完,将笔放在素瓷笔搁上,侧首问她:“怎么了?”
青芜却看着案上白宣,笑嘻嘻道:“姑娘又在想杨公子了?”
“不许胡说!”映雪嗔道。
青芜指着宣纸上那两句诗,道:“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这‘帆’不就是杨公子的表字?”
杨济,字云帆,算是映雪的青梅竹马。
映雪十岁那年,生父左佥都御史苏明逸在奉旨出巡途中遭遇山匪,车毁人亡,母亲闻讯自缢。小小的映雪无依无靠,被接到了杭州大伯家。
大伯苏明远时任杭州府知事,官职不大不小,在杭州城里也算有头有脸,却有一样软肋——惧内。
伯母出自沛郡王氏,目下无尘,刻薄寡恩。府中上下皆知,太太对这位借居的侄女并无半分怜恤,面上虽不撕破,却处处拿捏。只是这些人话不说重,事不办绝,让人一肚子委屈无处申诉。
堂姐苏槿更是娇养出来的霸王,性子上来了,拉着映雪同游同笑,亲热得好似嫡亲姊妹;稍不顺意,便拿出小姐款儿,像训丫头一般呵斥责打。忽冷忽热,难以捉摸。
个中滋味,非寄人篱下者不能体会。
杨济出自弘农杨氏的旁支,其父今年刚升为国子监祭酒,母亲魏氏出自杭州望族。杨济自小被养在杭州外祖家,与苏府只隔一条小巷。
两家长辈交好,映雪与堂姐少时便常与他一同嬉戏玩耍。
没想到,那时的情谊竟让他记了那么多年。即便映雪已经顶替堂姐入了乐籍,杨济也常来春水楼探望。每次来,都带着她从前爱吃的桂花糕。
去年冬,二人共赏断桥残雪。杨济向映雪表明了心意。
可惜,今年刚过完年,他便回洛京准备参加春闱了。
临行时,他将随身玉佩塞到映雪手里,说回到洛京后就向父母求娶。
他说话时目光灼灼,语气笃定,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阻挡他。
映雪已是教坊女,良贱不通婚,即便有达官显贵愿意助她脱籍,她也只能做个妾室丫鬟。
可那时的杨济无比真诚,真诚得让映雪恍了神,点了头,并将自己随身戴着的白玉梨花坠解下来,放入他掌心。
如今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杨济走后,托驿使捎来三封信。前两封都在说路途平安,第三封说已于正月廿八抵洛京。此后,便再无音讯。
映雪望着窗外的一双飞燕,心中暗想:也不知他在京都如何,有没有中贡士、进士,有没有被父亲为难,何时才能回杭州。
微风过,梨花落如雪。
青芜见她面带愁容,立即转了话锋:“适才柳大人府上的管事来,请姑娘、兰心姑娘、水湄姑娘今晚往曲院风荷陪宴,柳大人做东。”
“知道了。”
青芜瞧见映雪指尖泛白的磨痕勒痕,心疼不已,皱着眉道:“姑娘昨夜弹了一宿,手都磨破了。我去取些手脂,给姑娘多敷点。”说罢就绕到红木架子前,取下一只梨木匣。
映雪早已习惯教坊的忙碌。连日陪宴、磨伤手指,这些都是常有的事。她自幼习琴,指腹原有一层薄茧,可这几日接连弹奏,那层茧也护不住了。
青芜将手脂盒打开搁在案上,左手搭着帕子托起映雪的手腕,右手仔仔细细地给她涂抹着指尖,嘴上还不忘说道:“听蔡奉銮说,今年的状元出自咱们杭州府。”
“嗯。”映雪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颔首道,“是富阳县的布衣,姓周,才十九岁。”
“姑娘怎么晓得这么清楚?”青芜抬眸看她。
“你呀!”映雪以食指点她额头,笑道,“昨日在宴上,那几位大人给柳知府道贺时不是说了吗?你又躲在哪里偷懒?”
青芜道:“我又不用陪宴,乐得清闲喽。”
“不陪宴是好事。”映雪道。且不说奏乐跳舞辛苦,单是坐在那群酒气熏天的男人旁边,都够受的。
映雪是乐籍,虽也是贱籍,但好歹是官伎。朝廷严禁官员狎伎,所以教坊女并不卖身。但青芜是奴籍,万一被哪个官老爷看上,别说映雪,就连那“九品芝麻官”蔡奉銮都无能为力。
青芜用指尖沾了香膏,一点一点揉进映雪的掌心,忽然摸到了她指肚和掌心的几处茧,那是执笔时磨出来的。
“要我说,姑娘才思敏捷,不比那些男子差。”青芜低着头,一边揉一边絮叨,“若当初没有顶替槿小姐……”她顿了顿,续道,“说不定咱们回到洛京,姑娘还能考个女官呢。”
“哪那么容易?”映雪笑笑。
去年春,先帝驾崩,羲和公主扶幼弟登基,称摄政长公主。改元之后,长公主特开恩科,殿试就定在今年。又下令要仿照科举之制,选拔六局一司的女官。
“怎么不行?”青芜扬起眉,杏眸明亮,“姑娘玩雅令可从没输过。”
映雪顺着她的话,半是玩笑半是哄人地说:“好,那我就回洛京,考个女官,做长公主身边的大红人。”
二人嘴上说得热闹,可心里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
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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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梨花妆》】
【作者:壶中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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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映雪、兰心、水湄三女一起上了油壁车,随蔡奉銮赴会,另有几个丫头随行。
水湄年方二八,还是个小丫头。她那双眼珠子左右骨碌,瞧着车中其余两女,低声道:“姐姐们可听说了?柳大人新纳了一房妾室,还没我年纪大呢。”
映雪讶然:“他已是知命之年,竟还这般……”
“可不是么?”水湄撇撇嘴,“那年纪,给咱们当爷爷都绰绰有余了。”
兰心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笑:“他们这样的权贵,原也不稀奇。只是,咱们得小心些,莫着了那老匹夫的道。”
兰心长映雪两岁,年轻时曾给一个八品小官做过妾,可惜不为正妻所容,才入府三个月就被发卖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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