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家?”掌柜见他愣在原地,忍不住出声唤他。
回忆戛然而止,他想起陆南风几乎很少不告而别,除非是有必要之事耽搁。
是了,青丘神君化作他人下凡,必然是有要事去办,岂能真因虚无缥缈的前尘旧爱而误事。
顾慎之心态调整得很快,脚步调整得更快,转身摸着扶手下楼,凭记忆走进大堂正中,点了一壶上好的花茶。
店掌柜哪敢怠慢,特意要腾出一个雅座,留给他等人。
他挥了挥手,谢绝了掌柜的好意,自己挑了个靠窗的位置。
早春晨寒,顾慎之仍持扇子摇在手上,轻啜热茶,端坐像个翩翩公子,掌心却溢出汗来。
凡间还能有什么要事非要陆南风本人去做?
难道是极阳宫出了麻烦,还是司命捅了篓子?
或者也没那么复杂,单纯是因昨日之事,在嫌他不自重?
那也不至于跑吧。顾慎之搁下茶盏,扁了扁嘴。
客栈往日辰时才开,今天为他搞了个例外,一大清早就敞开大门。
店掌柜识趣的不敢打扰顾慎之,便蹲在柜台捋昨日的进项,美滋滋地捋着胡须划账本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响彻的车马声。
掌柜抬首眺望,纳闷谁家大早上拉车出门。
“吁!”一声喝令,四匹高头大马就横在了客栈门口,将窄小的街道堵得严丝合缝。
掌柜眯眼一看,当即认出这是王家的马车,诶哟了一声,快步迎了出去。
马车上,一人披着厚实的狐裘,用帕子遮住口鼻,虚弱地被侍从扶了下来。
一落地,那人就咳得惊天动地,声音跟拉风箱似得,瞧着眼眶青黑,面色惨白如纸,一副时日无多的模样,就这么走两步歇一步地迈客栈。
“王公子!早知您大驾光临,小人提早来门口迎您!”店掌柜笑得谄媚,脸上的褶子堆成一团,围着王公子打转。
王公子又咳了两声,他挥了挥手,问道:“昨日的仙人是否住在你家?”
掌柜一怔,当即明白他为何而来,赔笑道:“仙人在的,现下已经起了,在大堂坐着等人呢。您要找他?小人先去通报一下?”
王公子摇了摇头,挥开身边的小厮,抬掌落在掌柜手腕上,缓了两口气道:“你说不明白,带我过去。”
掌柜面上迎合,心中翻了个白眼,怎么说不明白,谁不知你家那点事?
王家是雁鸣镇的大户,早先依靠贩卖绫罗绸缎成了皇商,富得能买下一个小国,而后王朝更迭,他家便携家产退居雁鸣,吃老本度日。
王家老爷子只有两个儿子,大儿随生母体弱多病,自母亲早亡后,身体愈发虚弱,一条命全靠些仙药吊着;幺儿是续弦生的,自小备受爱护,生了个嚣张跋扈的性格。
二人差了十二岁,同属马相,但命可天差地别,一个身强体壮,一个即将作古。
王老爷虽不偏心,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往后王家是谁掌舵,所以吃穿用度虽为大儿子留了体面,但还是有传言说大儿子过得并不顺的。
可自从王老爷暴毙,幺儿还被咒即将溺毙,王家大少爷才把腰板挺直,只是……
掌柜垂眸瞄了一眼搭在自己腕子上的手掌。骨瘦如柴,已有油尽灯枯之相,心下哀悼,纵使家产都给王家大少又能如何,眼下这副模样,他又能享受几年呢。
甫一进门,就见晨光下端坐着一位比日光还要耀眼的美人,王家大少脚步一顿,回眸同掌柜确认那位就是仙人。
可仙人为何穿了一身婚服,王公子想起掌柜所说,仙人在等人,当即便误解以为是在此迎候新娘。
他缓步上前,立即拱手问候,谦卑道:“仙家,莫怪我叨扰,我是雁鸣镇王家的公子王清韬,今日来此是求仙家救命。救人一命胜造浮屠,求仙家发善心,救救小人一家吧。”
顾慎之耳灵,早就听见来者是谁。王家的既然送上门了,也不劳烦他去找,他乐得开心,却拿乔道:“王公子这话说得,好似我不帮你,就要下地狱了一般。”
王清韬喉咙一紧,额角沁出细汗,急着又咳了两声,他顾不得缓缓,忙说道:“仙人昨日打跑了那作恶多端的方士,您是我们雁鸣镇的救命恩人,绝不可能下地狱。是我说得不对,您打罚我都无所谓,只求仙家救我弟弟一命。”
顾慎之笑道:“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不帮。你弟弟怎么了?”
王文韬当即将家中事一股脑地倒出来。
他弟弟被那方士算过命后,整个人好像失了魂一样,整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仅一口水都不喝,还神神叨叨地念叨什么,有人要故意溺死他,以此换他的命之类的疯话。
王清韬又咳了两声,忍住不适,哀叹道:“您也看出我身体不好,不知何时就要撒手人寰。我只有胞弟这一至亲血脉,若连他都护不住,这王家百年基业,恐要断在我手上。求仙家能护住我弟弟,我愿献上王家全部家产,任凭仙家处置,莫要让王家血脉断于今日!”
此话真诚无比,言辞恳切,到最后都听出哭腔。
顾慎之有意敛眸挑眉,扮作一副被家产腐蚀的贪心模样,忙抬手给王公子倒了一杯茶,安慰他莫要悲恸,又持扇子遮住自己半张脸,凑近他笑道:“王公子当真是个好哥哥,既如此,我怎能辜负这份心意?”
“什么心意?”
一声冷冰冰的质问从顾慎之身后徒然响起,惊得他浑身一凛。
陆南风何时回来的?他竟然半点都没察觉。
王公子还在拿帕子擦眼泪呢,就瞥见一人戴着半扇玄铁面具,嘴唇绷得很紧,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侧,吓得他险些跌坐在地,颤声道:“您是?”
那人宛若看不见他一般,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仙人,重复道:“什么心意?”
嗓音如寒潭碎冰,冻得满室茶香骤然凝滞。
顾慎之扇手中玉扇“啪”地合拢,循声朝陆南风所在笑道:“苏兄回来了?快快入座,这位是雁鸣镇的王公子,正为胞弟求医问药呢。”
“求医问药?”陆南风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横眸瞥向王清韬,目光如刃,扫过他苍白颤抖的面颊,好似将人凌迟一般。
这目光阴冷,惊得王清韬战栗不止,若没有椅背支撑几乎瘫软在地。
王清韬转眸见仙人没说话,他只好硬着头皮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问道:“您……仙家,这位是……”
顾慎之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好扯了下陆南风的袖子,将人拉近了一些,笑道:“这位是我的同伴,王公子莫慌,昨日也是我二人同游雁鸣镇,打退了那方士。”
顾慎之笑意晏晏,陆南风眼含煞气,这二人一坐一立,红脸白脸一起上。
王清韬顿时觉得脊背发凉,他本准备一肚子话,宁可跪地磕头也要求得仙人应允,此刻却连膝盖都软得抬不起来,只得虚声道:“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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