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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旧时青(五)

小说:

煞她风景

作者:

珍珠浪涌

分类:

现代言情

山崖间的月亮细长的、弯弯的,泛着模糊不清的黄,像是漆黑夜色中的一叶飘渺扁舟。

朝元在车内开了一盏阅读灯。

“你也知道,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和我的男朋友感情很好。我看你也是孤魂野鬼,你生前是不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你尽管说出来,我如果能帮上忙,我便尽力帮你。若帮不上,你也别再为难我,我和我的男朋友生活在一起,你也很不方便,不是吗?”朝元从车内的后视镜里去看后座的水鬼,几乎是苦口婆心地劝解道。

他身上已经不再淌血。

那身血红的圆领袍又成了青绿颜色。

“你不记得我了,可我记得你,一直都记得你。”萧摩奴并没有去看后视镜,而是看着朝元,轻重有序地说道。

“人鬼殊途……如果真的有六道轮回,我估计已经投胎很多次了,我可能投过人,女人男人,黄种人棕种人;也投过牲畜;投过一棵树、一朵花。”朝元猜道,“我不认识你所说的妙迦,也不是妙迦。你应该去找那时候的妙迦。”

萧摩奴听着朝元最后一句的巧辩,扯了扯嘴角:“不论你是女人、男人,黄种人还是棕种人;不论你是牲畜,抑或是无情无绪的草木,我找的都是你,我原以为你也在找我,看来不是吗?”凄黄的阅读灯下,萧摩奴凑近了一些朝元,微微偏头看她,眼色深了深。

朝元侧过脸,和他在车内对视上,被他如刀锋一般明艳的容貌晃得愣了愣。片刻后,她神色不变,好声好气道:“或许我和你之间真的存在些什么因果和缘份,但我毕竟是人,你呢?旁人甚至看不见你。我这一生无冤无仇,你即便来找我,也应该找百年后的我,那时候我的三魂七魄或许已经出窍了,那时候你或许就可以和那些魂魄们论因果了。我如今只想好好生活,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不纠缠我?”

她变了。

萧摩奴只望着她的唇,一张一合;望着她的眉,一蹙一舒;最后望进她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里。

她的瞳仁里映照不出半分他的身影。

记忆中,她的唇应该更薄一些;她的眉应当更浓一些;她的眼睛……

喜怒哀乐,一颦一笑,仍旧是她的眼睛。

容貌虽有几分不同,可这终究还是她。他能透过这层虚无缥缈的皮相,看见她灵魂深处那道熟悉的影子。

“施主啊,我也想知道,我究竟为什么还要纠缠你。”

他启声说话,截断了朝元的话。朝元看着他,在并不清明的阅读灯下,他那张脸上似乎流露出了一会儿的哀伤。

不过一刹那。

他掀起眼皮,继而说道:“你近日不是正在着手永福坊旧宅遗址的事吗?等你将那七件残片复原了,我便满足你的人鬼殊途,从此因果了断,不再纠缠与你。”

原来真是和织锦残件有关。

而他又正好是卫朝人。

月亮渐渐高升,月光照在大地上。

“你是萧摩奴吗?”朝元趁此打听道。

永福坊考古队的人也大多这么认为。

——其一,文献中记载萧摩奴住在永福坊,并在永福坊病逝。

其二,出土的青玉笛子上有“如意十二年,皇后赠”的铭文。萧摩奴与慕容皇后交厚,且死于如意十二年。

其三,朝元看着眼前鬼,他的年纪不过二十余,而且一身素青麻衣。

萧摩奴终年二十九,葬所不见于史籍,但考虑到他如意十二年,试图杀帝谋逆,最后被幽禁于永福坊的记载,他的下场应该是凄然的,不少学者都对他最后的“病逝”持有怀疑态度。

在他死后的两百年里,有研究金石的后人突破闭门考释之风,在关中一带遍访古迹,记录了不少奇闻逸事。书中称萧摩奴死后遭到分尸,埋在长安城外的乱葬坟里。

恰好,眼前的鬼遍体鳞伤,时常血迹斑斑,同时又衣着寒素,见不到一点富贵之气。

萧摩奴也本就不是富贵的出身。

静悄悄的车内,朝元等待着萧摩奴的回覆。

朝元想,窥见历史中不曾记载过的隙缝是幸运的。

同时,朝元也不得不承认,她有攀上学术之巅的欲望。即便这是在与虎谋皮。

可他微笑着,偏说道:“不是。”

“时间太久,我也记不清自己是谁了。倒幸而……一直有人在坟前唤我李惊秋,或许我真是他,你便唤我李惊秋吧。”他温声说道。

“李惊秋?”朝元试着喊了他一遍。

他的面色不改。

朝元不得不䀹䀹眼,卫朝是李家的天下,李惊秋自然是出身宗室了。

他的祖父是文宗一朝的贤相姚思话,史书记载他刚直不阿,执法如山,能整肃百僚。

姚思话一生三娶,前两任一个病逝,一个投井自绝。最后一任娶得是李姓县主,是文宗亲赐的婚姻。

李惊秋便是姚思话和县主的一孙。

卫书中,李惊秋不仅貌若惊鸿,姿容清绝;还继承了姚思话的才志,自幼入弘文馆读书。

在那个斜封官泛滥、及第不爱读书、作官何须事业的黑暗时代,他并没有凭借祖荫入仕,而是以科举取身,可谓是当时人人取笑和鄙夷的“异类”。

他先补秘书省校书郎,又转给事中。

及如意十二年,萧摩奴身死之时,他迁入门下省,拜门下侍中,自此进入政事堂的宰相班子,执掌国政。

时年三十二。

但生不逢时。

当时已经民不聊生,中央财政枯竭,官吏中饱私囊,三省六部凭借卖官来填补亏空。

纵使卫书中称他孤忠抗世,屡上万言书,指斥权佞,死不改志。

但也是无明长夜,生死大海。已经是卫朝的末年,那个曾经强盛的王朝正在步入它昏庸的晚年。

他于长安春秋更替间,一生没有娶妻。

像他这样清名直节的臣子,若生在中兴之时,或许会成为这座王朝最后的脊梁,或许会善始善终,会平静的收束。

他与慕容皇后素来没有交集。

但在皇后宾天那年,李惊秋随皇后的灵枢入陵,为她殉葬了。

青史的字里行间都写得很分明,他自请从死,于地宫中绝食而终。

自此,他的家宅被皇上下旨抄没,连同门生也接连被斩首于市曹,卫朝迎来了它的覆亡之路。

眼前这只鬼是李惊秋吗?朝元反问自己。

她可不相信。

他身上的味道依旧很干净,似乎随时都带着皂角的味道。

朝元端看着他,他的肌肤细腻,四肢骨骼修长,姿态端秀仪美,却不同于山间挺拔茂盛的乔木。

他像是春风初至时,抽枝吐芽的一段柳。

萧摩奴也毫不遮掩地望着她。

他眼底浮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死死咬着牙关,嘴角隐隐显露出青筋。

“你可以跟在我身边,但平时不能叨扰我,免得被别人看见,说我疯了。”朝元退让了一步,终于启声说道,看了一眼他圆领袍下微微露出来的脚,“你连鞋都没有。改天我给你烧一双吧,你能收得到吗?修复那身衣服还要很长时间,别拿假名字哄我。李惊秋去世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年轻。”

萧摩奴别开眼,倚回座椅,笑意一下子被敛下去,眼底冷冰冰的:“叫我辟邪吧,这名字能辟邪祟。”

朝元也扭过头,开始发动引擎,外面天彻底暗了。

“我是在清理永福坊遗址出土的织锦残件才遇见你的吧。那是萧摩奴的遗物吗?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她随口问道。

“确是他的遗物,我是他的奴婢。”他看上去认真地答道。

“那妙迦呢?”朝元点点头,将车开上路。

“她啊……”他斟酌了会儿,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盯向后视镜里朝元的脸,有几分享受地说,“她是长安城里的贵人娘子,表面风度翩翩,骨子里却带点怪癖,偏偏喜欢和太监对食,尤其是和我这个太监。”

朝元沉默了半晌,回道,“我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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