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安被近在咫尺的呼唤拽回了现实。
放眼望去,十几副青春洋溢的年轻笑脸齐齐对着她。
“你们……”言安瞠目结舌。
她撑起身子,又见一位温文尔雅的女士被众人簇拥上来。
“言安,最近身体有没有好一点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言安:“苏老师……”
病房内学味很重的十几个青少年笑嘻嘻地凑过来,把礼物和果篮堆满了她的床。
言安没有头绪,曾经的班主任站在自己面前,昔日的同学们让安静得不安的病房变得吵吵嚷嚷,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青少年们彼此对视,不约而同地会心一笑。
那位外号为壮彪的大个子男生挠了挠头,粗着气道:“我们原本还想吓你一跳,没想到你醒得这么早,刚进来就被你发现了。”
“净出些馊主意!”作为副班长的女生打了壮彪一掌,热心地走过来,“言安,这是大家写给你的信,记得看呀!”
言安拿着厚厚一沓信封,无以言表:“这么久没联系了,我没想到你们还记得我……”
此时已经四月中旬,高考在即,无论怎么想,现在也不是集体前来探病的好日子。
平日里有些严肃的苏老师摘掉了细边框眼镜,眼神和蔼又温柔:“你永远是六班的一份子,我们怎么可能忘记你呢?”
言安的心脏融化了一个角落,她双臂一软,轻轻抱了抱苏老师。
苏老师低下头,在她枯而细软的发间亲了一下:“你一定要好起来,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我还做你的班主任……”
言安听见了苏老师稳重之中夹杂的气音,于是她违背内心,清晰地嗯了一声。
周围的同学们不由得酸了鼻子。
一位身材与壮彪完全相反的瘦高个男生走上来,他擦了擦鼻子:“我小时候也动过手术,不能吃不能喝可辛苦了,听说你明天就要上手术台了,一定要挺过去啊!”
这男生是个军舰迷,名字与“雷达”二字谐音,平日里吊儿郎当不正经,大家常用这个外号称呼他。
言安当纪律委员的时候没少给壮彪和雷达记名字,现在看到他表现出这幅正经的样子,忽然感到反差的搞笑。
“我好得很,”她笑着回答,“区区小手术,还怕我下不来台?”
雷达:“……你一定要好起来!”
其他同学们给她讲班里的趣事活跃气氛,一帮人靠在一起又哭又笑,颇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言安下意识在人群里巡视,却没有看见几位曾经在她身畔的几个影子。
言安多问了一句:“她们……有来吗?”
她不需要指名道姓,同学们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壮彪挠挠头:“她们仨好像有说要来吧,这会可能还在路上……”
雷达给了壮彪一肘子:“你少说两句吧!”
几位女同学给壮彪使了相同的眼色。
壮彪不再说了,全班都知道她们当时闹得有多僵,那三位不来也是情理之中,给言安这么模棱两可的回答,还不如不说。
言安明白同学们的意思了,她翘起嘴角,也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多余。
“……咳咳!”隔开半个病房的帘子后传来浑浊的咳嗽声。
言安挥了挥手,压低声音道:“隔壁床位还住着一位奶奶,我们小声点,别打扰了她。”
可那壮彪却大大咧咧地拉开帘子,把洗好的水果连带小礼物放到了奶奶的床头。
他合起双手,乐呵呵地说:“奶奶,祝您长命两百岁呀,多有打扰请见谅了。”
气质不凡的白发老人睁大眼睛,脸上肉眼可见地开始透红,卷曲的蓬蓬头都往上翘了一翘。
苏老师朝壮彪摆手招呼:“别这样,别叨扰人家。”
床上的老人心平气和地开了口:“没事,这房间里也好久没热闹过了。”
奶奶收下了礼物,也并未对神经大条的壮彪置气。
氛围迅速破冰,一房间的大小朋友们毫无隔阂地聊了起来,言安因此得知了奶奶的身份,她是附近一所高校退休的汉语言教授。
交流持续活跃,笑声不绝于耳,楼下亭子里的空气就相对冷了很多。
三位青少年站在一起,望着二楼的一扇窗户踌躇不前。
一位个子较高女生面色为难:“我们真不上去吗?”
扎着低马尾的纤细女生回答:“她未必想看见我们。”
眉眼柔和的矮个子女生拉了拉两人的袖子:“可莹,紫璐,你们还在生气吗?”
“生气?”紫璐把马尾辫拨了拨,她攥着发尾,经由桃欣的声音,再次看见了从前的回忆——
那间空教室里,桃欣有点想哭:“你们不要生气了……不要吵架了……”
可莹无力地趴在课桌上:“言安……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们?”
紫璐咬着下唇,挡在言安面前:“癌症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和我们说?我们可以帮你的啊!”
言安冷笑一声:“帮我?你们能做什么?告诉你们有什么用?”
她的语气冰得让人感到陌生,三人错愕得手足无措。
“不要联系我了,我不想看见你们。”言安身形一晃,没有回头,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
可莹想要挽留:“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言安没有回答,紫璐一把抓住可莹的手腕。
紫璐眼圈猩红:“别劝她了,让她走!这种人不值得我们付出!”
桃欣抬起眼镜,止不住地抹眼泪:“你们冷静一点……”
言安背上书包,动作没有任何一瞬的阻滞。
紫璐盯着言安的背影,拽着其余两人的双手,背身而去。
“你让我们好失望……记住,是我们离开了你!”
那时放下的狠话如同打破镜面的石子,直到现在,蛛网般的裂痕还遍布在紫璐的心头。
可莹无奈地望着桃欣:“你也知道,她生病以后就像变了个人,就算我们主动道歉,她也不一定会原谅我们啊。”
桃欣:“……这不是言安的错,如果生病的是我,我也一定会崩溃的……”
紫璐低下头,默默叹了口气,她不会想不到这点。
可莹站到紫璐面前,眼里回转着泪水:“如果我们走了,今后可能就没有再见她一面的机会了,未来想起言安的时候,你会不会后悔?”
紫璐眼神闪躲:“胡说什么呢,能做手术就说明有治愈的可能,她年纪比我们都小,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死去?”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底触电般泛上了一股余悸。
可莹直白道:“每次就你的意见最大,索性看你一句话吧,你说去我们就去,你说不去现在就走。”
紫璐:“哪怕我说不去,你还是会折返回来找她,不是吗?”
去年也是如此,在几人闹掰之后的没几天,可莹独自去联络了言安,结果被后者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因此落寞了一个星期。
桃欣哭湿了袖子:“我们一起去吧……就算不以朋友的身份也好……我……我好想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
可莹抓起桃欣的手,扭头朝紫璐说:“你不去我们自己去!我宁可现在后悔,也不想十年后再后悔!”
紫璐半推半就跟了上去:“……真搞不懂,她到底好在哪里?”
紫璐倒也不是拉不下面子不敢去,只是想到现在老师同学们都还在病房里,在众人目光下,她们贸然上去会有点无所适从。
唉,弯弯绕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不如当初大方些,和老师同学们一起混进去多好。
三位青少年摸索着找到言安的病房,正巧看见言安在和苏老师一行人告别。
他们说说笑笑地表示高考结束后一定会再来看她,其实彼此心底都明白,诺言在各奔东西的未来中自会消散,这绝大概率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如果没有病痛,人生的就此别过只会更加无声无息。
同学们在走廊里散开,紫璐眼疾手快拉住二人,藏在拐角的阴影里。
几行人相伴离开,好在没人发现蹲在角落的她们,这让紫璐松了一口气。
很快,住院部二楼恢复了平静。
三颗脑袋扒在墙后探头探脑,方才下定的决心又上升了回去,拉拉扯扯半天,还不小心把紫璐推了出去。
就在她们沉迷于犯怵的时候,言安好巧不巧从210病房里走了出来。
紫璐闪身一躲,卡着言安的视线躲到了旁边的饮水机后。
言安左右看了两圈,确定老师同学们已经离开,表情才松快了些。
一回头,看见病房门口的地板上躺着个不大不小的礼物盒子。
言安弯腰将它捡起,随意翻看了几下:“这是谁送的?没写名字……”
紫璐委身在矮小的饮水机后,距离言安直线距离不过五米,呼吸都不敢放肆。
幸好言安没有玩捉迷藏的兴趣,她举起礼物盒,对着旁边的空气开始自言自语:
“你刚刚一直站在这吗?这是谁放的?”……“什么啊,你不知道?”
还没等紫璐疑惑,她就发现言安的另一人格或许比本体更敏锐一些,很快,病房门口的视线直直聚焦到了饮水机身上。
紫璐欲哭无泪,说她是找厕所的时候迷路了能敷衍过去吗?
现在走出去不是,继续躲着更是要命。
紫璐压着心跳,她甚至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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