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皙鲜少这般郑重其事,应安不由得也搁下碗筷问他什么消息,裴皙直言告知:“此次进宫面圣,我向陛下请来道谕旨,中秋之后,我将启程前往云南。”
“什么?”应安诧异,“可云南千里迢迢,什么事要您亲自去,那边不是还有镇国公吗?”
昔日镇国大将军战功赫赫,开国后又肃清北方残党势力,其后便自请回京,交出兵权。此举自是为免太祖皇帝有“飞鸟尽良弓藏”之心,彼时太祖皇帝收回兵权,又加封其为镇国公。
同时受封的还有两位武将,但另外两位皆是实封,只镇国公是虚封,并无食邑。
镇国公受封后常年居于皇城,待到其女崔韫十六岁时,太祖皇帝赐婚太子裴屹与崔韫,结为皇亲。
直到十四年前,云南夷部谋反,屡屡镇压未果,太祖皇帝才令镇国公任云南总兵,前往云南与人谈判,有镇国公的名号在,骚乱快便得以平息,老国公便请旨留在云南颐养天年,同时威慑西南夷族,十年间并无骚动。
十年后,老国公溘然长逝,其子崔韬袭镇国公爵位,仍为云南总兵。
崔韬不比其父凶猛,袭爵不久西南便又有人蠢蠢欲动,约莫三年前起,一名为段郴的土官率兵,拥众叛乱,信王命人谈判未果,遂命崔韬发兵镇压,然段郴败而不降,三年间屡屡来犯,直至今日西南也动荡不宁。
三年来,信王派出几名大将专征云南也没能平息骚乱,劳师动众而无所获,大军疲乏,但信王仍主用兵。崔韫则认为再打下去国库将空,届时加大赋税必然又要牵连百姓,且瓦剌等部虎视眈眈,屡次在边境试探,眼下出兵西南无异于释财狼攻犬豕之举,一再提议暂缓西南用兵。
如今云南正是息兵僵持不下之时,而此时裴皙提出前往,无论是何用意,都是瓜田李下之举,连不懂朝事的应安一听这话也想到此事上,便不难窥出其间利害。
裴皙正要解释,渺七便截过话为应安解释说:“他去那边寻医。”
话落,应安与应喜皆是一愣,应安问:“王爷,此话当真?”
裴皙笑了笑,只说是这般不错,无论前去西南所为何事,他对外的托词的确是渺七所言。
“崔渺,你为何知道?”
这次却是裴皙不给渺七回答机会,截过话道:“当初她假扮谢仲孝,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她的确知晓一人清楚我这病症,据说此人常在云南走动。”
“可云南那么大……”应安原想问云南那般大怎么找着那人,但及时打住这不吉利的话,只问,“那崔渺也同我们前去吗?”
“我们?”裴皙看看他,道,“我与应平皆想留你在京城。”
“为何!您要去的话,我自然也要跟去,我留在京城又无事可做!”
“此去路途迢远,去后还会在云南呆好长时日,不知几时才能归家,说不定到过年时也回不了京,你不想留在家中吗?”
“我……”应安有些迟疑,但说,“想自然是想,但从我为王爷做事起,我娘就说今后我便是大人了,应当像我大哥那样有职责有担当,万事当以王爷为先。”
裴皙敛下眼眸,似乎叹了声,但轻得又让人疑心那并非叹气,故而应安没有追问他因何而叹,只是望着他等他回应。裴皙静默须臾,道:“此事陛下还未传旨,总之离中秋还有一月半光景。”
“那我们这一月半是待在京中,还是需回青州再做准备?”
裴皙没有回应,不知为何看了眼渺七,然后才说:“姑且留在京中,许多事还未办妥。好了,先不提此事,接着吃罢。”
听着似乎还有其余安排,但应安没再追问,倒是渺七还在琢磨裴皙的话。
若以舟车常速去云南,约莫需两月之久,那么其时到云南也才不到十一月,独眼每年腊月时才在曲靖走动,其他时候行踪一概不明,为何裴皙要那般早就去云南?他与太后所提条件会与此事有关吗?
渺七想着想着,放下碗筷起身。
其余人看她,只听她说:“我出恭去。”
“……”
说完便离开,应喜望着她像是要去跟人打架的背影,总觉不安,犹豫了半晌要不要说出适才渺七问的那话。
正准备开口,便听裴皙道:“我也去外面走走。”
……
渺七走出水榭后,沿着小径随意乱走,她意图抓住裴皙所说心湖间的褶皱,却越搅越乱。
正这时候,一丛芍药花丛间忽地传来窸窸窣窣声,转头看去,一只小猴忽地从花丛间出来,抓了抓脑袋,好似不知自己为何在此。
渺七早知芙生在此,但见到小猴时还是脚步一滞,对着小猴看上会儿,也蹲去花丛旁。
小猴似不怕人,坐在原处定睛看渺七,渺七拎起它的胳膊,看得认真,最后眨巴下眼睛。
与此同时,背后传来道人声:“崔姑娘瞧着是想拐走在下的爱宠。”
渺七回头看去,沈晏与一袭黑衣的芙生立在小径之上,两人脸色如出一辙的冰冷,而沈晏说罢那话后,朝那小猴道:“过来。”
小猴儿便忽地从渺七手中抽回胳膊,四肢着地蹿到沈晏腿边,沈晏低身,伸出左臂让小猴攀至他左肩之上。
渺七起身,盯着沈晏肩头,忽地问他:“你之前那只猴子呢?”
方才她凑近去看那小猴,正是觉得它不太像之前所见的那只,而与它对视几瞬后渺七确定了这回事,渺七认得那只小猴的眼睛。
沈晏闻声冷笑,面庞阴郁得好似要滴水,但嘴角扯出一抹笑来:“不知崔姑娘几时见过在下的爱宠?为何说这话?”
答非所问,阴阳怪气。
渺七只有些犟地再问:“你之前那只猴子呢?”
“吃里扒外的东西,自然是送去喂狗了。”
渺七闻言面色一冷。
沈晏还笑着问她:“怎么,你要为只猴子报仇吗?想不到崔姑娘竟还有侠义之心。”顿了顿,意有所指道,“但吃里扒外的,可不止是只猴子。”
渺七闻言,眉心忽地一紧。
沈晏还不肯罢休,连声问道:“为何皱眉,你想到了谁?”
渺七再忍耐不得,手无寸铁也迎上去,芙生当即从沈晏身后出来,冷眼而视:“渺七,你想做什么?”
芙生手中握着她的剑,但渺七瞧了眼她腰间,见自己那柄腰带剑也系在她身上,几日没动的拳脚立时有些按捺不住,怒火朝天般回她道:“东西还我!”
说完就要上前夺剑,但步子还没迈出去,就听一道熟悉的人声叫住她。
声线温和,渺七周身的气焰顿时收窄几寸,回头看去,裴皙已只身朝她走来。
沈晏眯了眯眼,向裴皙行礼道:“见过青州王,想不到您竟也有如此雅兴来这园中,早知如此,愚弟定下拜帖邀您同席宴饮。”
“只是府中小叙,搅扰旁人反倒失礼。”
“府中小叙?”沈晏又看向渺七,眼眸里似有一股暗流涌动,“那么想必这位便是传闻中世芝兄那位远亲了。”
“正是小妹。”裴皙应得再自然不过,笑道,“想不到此事竟已传开。”
听他称渺七位小妹,沈晏面色陡然一变,但到底还维系着那丝假笑。
渺七只觉不解,分明那日在信王客堂之上,他们早已打过照面,眼下却要演这出戏,正有些不耐烦,便听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适才崔——”
“怎么了?”
沈晏似乎还要对裴皙说些什么,但裴皙已偏头问起渺七状况,沈晏的话因此打住,终于维系不住笑意,冷眼看着二人。
“我想拿——”
渺七正要老实答话,却也教裴皙打断,只听他问:“你傍身的剑怎不见了?”渺七愣了愣,裴皙则转过头,甚至不留空隙便出言问,“子静,小妹素日傍身的剑怎会在你侍从腰间?莫非你们见她老实淳朴,有意骗了去?”
“……”
饶是一贯冷漠如芙生面上也隐隐出现几丝裂隙——
他说谁人老实淳朴?
世人口中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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