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一头扎进隧道，玻璃上猝不及防映出梁闻远的脸。
下颌线凌厉，眉骨高挺，嘴唇抿着，带出几分天生的冷漠。
这张脸是不容置疑的优越，放在哪儿都算出众，但就是既不像梁振亭，也不像记忆中那个早就模糊了的女人。
像谁呢？
大概像那个他马上要去见的人吧。
梁闻远仔细辨认着，但他对那人一无所知，连一个模糊的轮廓也想象不出。
有些烦躁地把视线从玻璃上移开，手机屏幕却在这时亮了起来。
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最新的那条是他像条丧家之犬似得走出别墅的背影，不知谁偷拍的，角度刻意，被做成了表情包。
底下跟着一溜“卧槽”，大家都在看热闹，没人问他为什么被赶出来，也没人在乎。
一群富家子弟，论家世排辈，以前这群人表面上都捧着他，但背地里早就不爽，终于逮着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自然要好好奚落一番。
梁闻远面无表情地退了群。
和梁振亭十七年的父子情分，在今天就这么草草收场。
可能也没什么情分。
毕竟，从他记事起，梁振亭就把他当透明人。
只是，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出身，哪怕梁振亭再怎么冷落他，他也只当是自己不讨人喜欢，拼了命得想讨他欢心。
可现在却告诉他，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的亲生父亲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什么也不知道，却马上要被塞进那个人家里。
鼻子有些发酸，梁闻远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种感觉往下压了压。
火车平稳地行使，窗外平原莽莽，一望无际，下一站便是终点。
可仅半个小时后，他竟然狼狈地出现在了派出所的走廊。
直到这一刻，他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会被卷进来。
半小时前。
老破火车站连个扶梯都没有，梁闻远拎着行李箱艰难爬完台阶，刚走出闸门，迎面就是一股劣质烟味儿。
他皱着眉找了一圈儿也没找到吸烟的人，对这个城市的印象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在路边站了半天，不耐烦地拒绝了不下一百个拉客的三轮，打车软件依旧没人接单。
这个破地方，连个司机都没有吗？
越来越不耐烦，他正准备刷新最后一遍，就见一个人影从他身边跑过去，后面追着三个人。
不关他事儿。
梁闻远收回目光，低头继续不耐烦地点着屏幕。
结果，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不知道是眼神不好还是脑子不好，大概把他当成了同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养尊处优十七年，还没人敢这么对他。
本来今天就不痛快，被赶出家门，被发小当笑话看，他忍到现在，结果一个小混混也敢对他比比划划了吗？
梁闻远反手一拳砸在那人的脸上。
场面顿时失控。
他没怎么打过架，或者说，以前根本不用自己动手就有人替他出头。
但架不住对方太菜，以一敌三居然不落下风。
最后，三个人骂骂咧咧丢下一句“你等着”，爬起来跑了。
梁闻远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关节擦破了皮，正往外渗着血。
他突然就有些后怕，现在不比以前，大概没人会替他平事了。
“牛啊，兄弟。”
刚才那个被追的男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梁闻远被他拍得一踉跄，冷着脸偏头看他。
和他差不多大，一头红毛，笑起来一脸没心没肺。
就因为他，莫名其妙和人打了一架，梁闻远现在心情很差。
“滚”
“别啊，我叫周辰，你这身手可以啊——”
没等说完，警笛就响了。
然后他们就到了这儿。
梁闻远靠墙坐着，脸色很难看。
右手关节贴了张创可贴，是刚才做笔录时一个警察给的。
周辰就坐在他旁边，跟长他身上似的，甩都甩不掉。
“哥们儿，刚才谢了。”周辰又往他这边挪了挪屁股。
梁闻远连个眼神也没分给他，继续盯着对面墙上的“执法为民”四个字，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走，离开这里，尤其离这个害他进局子的混混远一点儿。
可周辰完全没看出他的冷淡，又用肩膀撞他：“你也太猛了，那个黄毛被你打得连滚带爬，我好久没见过这么利索的身手了。
“你叫什么啊，哪个学校的？
“你刚才那两下，怎么练的？教教我呗。”
梁闻远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换到对面那排椅子去坐。
终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在他们面前停下。
梁闻远下意识抬头，愣了一下。
一个女生站在那儿，虽然穿着校服，但是丝毫掩盖不住她那张娇憨明媚的脸，眉眼柔和，在这个灰扑扑的地方，整个人和周围格格不入。
然后她开口了——
“周辰你想死啊，开学第一天就和人打架？”她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周辰头上，“要不是我报警，你被人打死都没人知道。
“你等我回去就告诉你奶奶，她不把你腿打断我跟你姓。”
——气质又和这儿完美融合了。
刚才那点好印象“啪”一下就碎了，梁闻远默默往旁边移了移。
周辰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小嘉，啊，不不，温姐，温姐饶命！是他们先动的手，你看我脸上这伤。”
他指了指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委屈得跟真的似的，“别跟我奶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老人家脾气有多爆。”
“现在知道怕了？”温嘉平不吃他这一套，双手抱臂，“你就庆幸你上周满18了，不用叫奶奶来领人。回家等着挨收拾吧你。”
-
签完字出了派出所，天色已经暗了一半。
梁闻远拎着行李箱站在台阶上，重新打开了打车软件。
等了半天，依旧没人接单。
他没忍住骂了一句。
旁边的温嘉平听见了，偏头看了一眼，刚要开口，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她接起来，眉头拧在一起，挂了电话，脸色明显不怎么样。
“自己惹的麻烦自己善后，”她抬了抬下巴，朝梁闻远的方向点了一下，嘱咐周辰，“把人安全送到家，听见没有？”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梁闻远开口：“不用。”
“听见了，听见了，保证完成任务！”周辰立刻挺直腰，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压根没理梁闻远的拒绝。
温嘉平点点头，转身就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街角。
这儿的人都这么自来熟吗？梁闻远一口气堵着，转头把火撒在周辰身上，“我说不用就不用，你们听不懂人话？”
“行了哥们儿，小嘉都发话了，你今天就是我亲兄弟，”周辰笑嘻嘻凑过来，一只胳膊又搭上他的肩膀，“你刚才打架那几下太帅了，我跟你说，这儿让我周辰服气的人不多，我奶算一个，小嘉算一个，你是第三个。以后有事你说话，我罩你。”
梁闻远面无表情地把周辰的那条胳膊拿下去，“不需要。”
但周辰显然不是那种会被冷漠击退的人，反而更来劲了，“真的，我有车，豪华座驾，你去哪儿？这片儿我熟，保证给你安全送到。”
打车软件还是没人接单。
梁闻远盯着屏幕，把这辈子会的脏话全在心里骂了一遍，最后只能认命，“安居家园。”
“得嘞，”周辰转身就跑，边跑边回头喊，“你等着，马上就来！”
梁闻远把手机塞回裤兜，这一天的信息量太大，他现在脑子有点乱。
想到马上要去见的人，一时竟有些紧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领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颗，袖口处撕了道口子，衣摆上的灰怎么拍都拍不掉。
他的手垂下，慢慢蹲了下去。
被赶出家门的假少爷，到这个小县城的第一天就进了派出所，然后被一个认都不认识的女的强行安排给一个小混混护送。
他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狼狈过。
“呦，你困了？”周辰的大嗓门远远传来，“走了走了，回家再睡。”
梁闻远黑着脸抬起头，冷漠的表情差点没维持住。
周辰骑着辆半新不旧的电动车，拍拍后座，表情骄傲得像是在开法拉利，“上来吧。”
梁闻远盯着那辆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车，“……这就是你说的豪华座驾？”
“对啊，我哥们家就住附近，找他借的。纯电动，零排放，敞篷设计，视野开阔，你就说豪不豪华？赶紧的，别一会儿下起雨来。”
梁闻远转身就走。
“哎哎哎你去哪儿啊！”周辰骑着车绕到他前面， “这儿真打不到车，除非你想腿着回去。”
梁闻远站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闭了闭眼，跨上了电动车。
两分钟后，一米八几的男生蜷着两条腿坐在后座，生无可恋。
而周辰还在没心没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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