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藻面膜量产的第三天,阿珠的清闲日子正式结束了。
她现在身兼三职。
当咖啡店店员,每天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站在柜台后面给客人做拿铁,配方背得比声乐谱还熟。
当解忧珠原材料供应商,情绪稳定的时候日产二十到三十颗,情绪波动的时候产量翻倍但品相不稳定。
当面膜产品测试员,每批新面膜都要贴着脸哭一次,测锁水能力和耐泪性,姜莱管这个叫“品控流程”。
但她现在最想干的只有一件事,从她走进听澜小筑的第一天起就想这么做了。
“老板,我要辞了咖啡店的工作。”
姜莱正在清点面膜库存。今天上午发走了两箱,快递单号全部手动录入,敖拜已经跑完第一趟回来装第二趟了,她的笔就没停过。
“那边一天站八小时,嗓子都站哑了,”阿珠站在收银台前面,双手放在身前,“我想专心唱歌。”
“你现在唱的场合是?”
阿珠沉默了。
姜莱放下笔,把库存表推到一边。她抬起头看阿珠,语气和平时交代工作没什么两样,但话比平时多了几句。
“解忧珠的音频下载量已经过万了,但全是那首海底童谣,一分半钟,循环播放。听众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不知道你还会唱别的。你现在辞了咖啡店,是打算专心在哪儿唱?宿舍浴室?海边栈桥?”
姜莱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需要第二首歌,然后第三首,然后一张专辑,然后一个舞台。”
阿珠抬起头。
“第一步先把咖啡店工作辞了,第二步来找我。”
阿珠的眼睛亮起来,那双眼睛本来就好看得非凡,亮起来的时候瞳孔里会泛起一层极淡的珠光,像是海底的珍珠。
“你愿意签我?”
“我没说签你,”姜莱重新拿起笔,“我说的是,能给你一个能唱歌的工作。”
下午,阿珠去咖啡店辞职。回来的时候,她的脚步轻快得几乎是在蹦着走,锦漓从货架后面看了一眼,评价了一句“像是去领奖的”,然后继续拆他的第六包辣条。
一个小时后,阿珠又回来了,带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带着另一个鲛人。
对方比阿珠高半个头,短发染成了很淡的灰蓝色,发梢修剪得干净利落。她脖子上挂着一副耳麦,耳机罩转到了后颈,线控垂在锁骨的位置。她的五官和阿珠有五六分相似,但阿珠的脸是柔和的弧线,她的脸是锐角,站在门口的时候不需要说话,气场就已经填满了整个门框。
“我姐,阿瑶,以前龙宫珊瑚剧场的主唱。”
姜莱放下手里的发货单,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阿瑶。
从气质上来看,她和阿珠像是完全不同的物种。阿珠像是月光,是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浅水,清澈、温驯、容易受惊。阿瑶则像是一把没开刃的刀,不锋利,但有重量,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意识到她的沉重。
阿瑶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她只看了姜莱一眼,然后开口道。
“听说你们店在做声音产品,我有东西可以给你们。”
她摘下耳麦,放在收银台上。耳罩磨得有些旧了,logo的印字掉了一半,但线材被仔细地缠好,接口处用胶带加固过。这是一个被用得很频繁但保养得很好的设备。
“接你们的音响。”
姜莱把耳麦的线插进收银台旁边的蓝牙音箱。音箱是她从二手平台买的,平时用来放店里的背景音乐,音质一般,低音过重。
阿瑶在手机上点了两下,按下了播放键。
这是一段清唱。没有伴奏,没有混响,没有任何后期处理。
姜莱还正想着伸手去拿辣条,第一句歌声从音箱里飘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歌声不似阿珠那种空灵的海底童谣,不是温柔的、让人想睡觉的、治愈失眠的声音。
歌声像是风暴,像是深海暗流,像是从海底断层深处涌上来的、能掀翻整片大陆架的东西。
音箱的低音单元在震,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收银台上的圆珠笔微微滚动了一小段距离,货架上的老干妈瓶子也轻轻晃了一下。
锦漓从货架后面探出头,辣条还咬在嘴里,但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是……珊瑚剧场当年的开幕曲?”
阿瑶点点头,按下了暂停,便利店里骤然安静,冰箱压缩机的嗡鸣重新变得清晰。
“龙宫破产后我就一直在酒吧驻唱,最近被开了。老板说我唱得太凶,客人喝完酒容易打架,最后一晚碎了七个杯子,老板说修玻璃的钱从我工资里扣,我说那我直接走人吧。”
姜莱看着阿瑶那张冷淡的脸。
她的声线是暴力的,有着穿透力、压迫感和不可忽视的存在感。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可以覆盖的音频场景是单人的四倍不止。
“你想干什么?”姜莱问。
“我想重新上台,任何形式都可以,”阿瑶把手机收回口袋,动作利落,“在龙宫的时候我只唱给神仙听,现在连唱给醉鬼的资格都没有了。”
阿珠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说:“姐姐来镇上三个月了,住在码头那边的出租屋里,一直不敢来找我。今天看到解忧珠的音频评论底下有人提到珊瑚剧场……”
姜莱顿时明白了。
阿瑶不是来找工作的,她是来看看这个把妹妹的眼泪做成商品、把海底童谣卖到全网的人类,到底是在利用鲛人,还是真的能为鲛人的声音重新赋予价值。
“那唱一首我听听,”姜莱说,“现在,在店里。”
阿瑶环顾四周。货架,泡面,辣条,冰箱贴。
收银台上摆着一盆锦漓昨天催多了没来得及用掉的海藻,用保鲜膜盖着,边缘已经开始往外冒新芽,这里看起来和珊瑚剧场的废墟差距确实有点大。
她没说话,直接开口。
没有耳麦,没有伴奏,也没有任何设备。
她将胸腔打开,气息从腹腔推上来,声带振动。
便利店的玻璃门嗡嗡响。货架上的老干妈颤了三颤,瓶盖和玻璃瓶身碰撞出清脆的响动。辣条货架最上层的一包没放稳,滑下来半寸。
锦漓默默伸出手按住身边的泡面盒。阿珠捂住耳朵,表情来看似乎是已经习惯了。
姜莱一动不动,双臂交叉着靠在收银台边,从头听到尾。
歌唱完后,便利店陷入短暂的安静。
姜莱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台风级。需要降噪,不需要修音。”
她抬头看着阿瑶。
“我有两个问题。”
“你问。”
“第一,你在酒吧被开是因为客人打架还是因为玻璃杯碎了?”
阿瑶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地回答:“都有。打架是间接原因,玻璃杯是直接原因。老板说算工伤损耗,我说那客人的耳膜也算。”
姜莱把这个回答在心里归档为“诚实”,然后继续问。
“第二,你愿不愿意跟你妹妹合唱?”
阿瑶偏过头,看了看阿珠。
阿珠还在揉耳朵,被姐姐近距离无遮挡的声压冲击之后,她的耳尖微微泛红,但她的眼睛在发亮。
“……可以试试。”阿瑶说。
傍晚。
姜莱正在整理新到的压缩面膜纸,突然门口传来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是一辆黑色轿车,但不是敖闰那辆,敖闰那辆的车牌尾号是8,这辆尾号是6。
下车的人是一个穿职业装的女性,大概三十出头,短发,妆容干净利落。她推门进来的动作一气呵成,风铃还没响完她已经站到了收银台前面。
“姜小姐您好,我是深蓝重工内容事业部负责人,免贵姓罗。”
递过来的名片正面印着深蓝重工的机械鲸鱼logo,反面是她的全名和头衔。头衔旁边印着一行字:音频IP孵化。
姜莱把名片放在收银台上,没接话。
“我们注意到贵店的音频产品,解忧珠配套的那首海底童谣在全网累计播放量已超过十五万。音频中的声纹特征属于鲛人族,这一点我们很确认。鲛人声纹在空气介质中的衰减曲线和人类有显著差异,我们的实验室做过对比分析。”
她笑了笑,那笑容和敖闰如出一辙,专业的假笑。
“深蓝有专业的录音棚和制作团队,百万级设备,资深混音师。我们可以把这样的声音做成覆盖全网的IP矩阵。白噪音App预装、冥想课程、短视频背景音乐、虚拟歌手建模,覆盖方方面面。贵店目前只是把音频当赠品,太浪费了。”
她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音频IP合作开发意向书》。
“我们想签约音频中的演唱者。条件可以谈,签约金、分成比例、推广资源,都有得聊。”
阿珠站在货架后面。她本来是去补泡面的,补到一半听到“声纹”两个字就不动了,手指攥着泡面袋子,微微发颤。
阿瑶靠在冰柜旁边,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她看罗女士的眼神和看酒吧老板的眼神差不多。
姜莱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碰那份意向书。
“你们怎么知道声纹是鲛人的?”
罗女士顿了顿。
“我们公司有技术手段可以识别。”
“你们研究过多少海族的声纹?”
罗女士的笑容还在,但不再扩展了。
“……这是商业机密。”
姜莱明白了。
深蓝不止有龙宫的建筑图纸,他们的数据库里可能存着几十上百个海族的生物特征样本,包括声纹、法力波形、基因序列等。
龙宫的图纸只是他们拿到的东西之一。他们真正拥有的,是对海族这个物种的系统性研究。
“演唱者暂时不签约任何公司。”
罗女士的笑容收了半分,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她收回意向书,把名片往姜莱的方向又推了半寸。
“随时可以联系。”
之后她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比普通轿车更加厚重,车尾的红色光斑随之消失在街角。
阿珠从货架后走出来,声音很小地说:“老板,他们会不会……”
“会。”
“那怎么办?”
姜莱拿起笔记本,翻到深蓝重工那一页。这一页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大半张纸,包括敖闰的两次来访、量产面膜的挑战、图纸的去向。她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他们不止要资源,还要人。
阿瑶从冰柜旁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字。
“你要跟深蓝抢人?”
“不是抢人,”姜莱合上笔记本,“是让他们找不到人可签。”
晚上,便利店的卷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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