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灭壁炉之夜过去了十二天,霍格沃茨的礼堂终于重新放回了三张半长桌。
格兰芬多、拉文克劳和斯莱特林的桌子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赫奇帕奇长桌只搬回靠近大门的一半。另一半地方仍然用白色帘幕隔开,里面摆着十七张床,其中六张属于尚不能通过临时线路转移的伤员,三张留给随时可能被送来的人,剩下八张则被庞弗雷夫人坚持保留,以防魔法部再次过早宣布某项交通已经恢复。
临时飞路增加到了七条。每一条都有不同的使用时间、检查方式与关闭权限,复杂得足以使一个只想从伦敦去约克的人在出发以前先读完两页说明,再认真考虑留在伦敦是否也算一种人生选择。圣芒戈恢复了两处伤员接收壁炉,魔法部找回了大部分失踪者,伍斯特郡安全屋的最后一名失踪者却仍然没有消息。凤凰社新的区域负责人开始独立签署撤离决定;最初两天里,每个人在落笔以前都会不自觉地问一句邓布利多是否看过,到了第三天,这句话终于从正式程序中消失,只偶尔出现在某些人的心里。
卢修斯仍是部长。
要求他辞职的人没有停止,指责他交出飞路权力的人也没有因此同意前一批人的意见。魔法部只好一边接受调查,一边继续修复交通,一边向公众解释为什么“没有被全部夺走”与“目前仍然非常糟糕”可以同时成立。预言家日报用了四天才学会把这两件事写在同一篇文章里,而不是分别印在两个互相指责的标题下面。
霍格沃茨也没有等外面的世界处理完毕再恢复校历。
考试结束,成绩尚未寄出,行李必须在离校以前收好,借阅书籍必须归还,七年级学生的级长徽章、球队钥匙与各类学校授权不得因战争而被顺便带走。麦格教授在公告末尾特别补了一句:任何人不得以飞路尚未完全恢复为由,声称自己无法从宿舍前往图书馆归还一本已经逾期六个月的书。
第二天早晨,图书馆门口出现了二十三本书。
其中十二本没有主人,一本试图自行爬进还书箱,另一本用旧围巾包住封面,好像这样便无法被平斯夫人辨认。平斯夫人站在门口看了它们一会儿,没有追查,也没有发怒。她只是把罚款清单贴到公告栏上。午餐以前,二十三本书便都找回了主人。
霍格沃茨的教育有时并不需要咒语。
塞德里克在星期三交还级长徽章。
斯普劳特教授在办公室接过那枚金红色徽章时,先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边缘有几道极浅的划痕,字母却仍然明亮,显然被人定期擦拭过。她用拇指抹过徽章背面,抬眼看向塞德里克。
“你知道学校不会因为磨损扣除押金吧?”
“知道,教授。”
“主要是因为学校没有收过押金。”
“我也知道。”
“那么你每周擦它做什么?”
塞德里克看着那枚徽章,似乎第一次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大概因为学生有时只看它,不看佩戴它的人。”
斯普劳特教授嘴角动了一下。“他们通常两个都不看。尤其是被抓到夜游的时候。”
“那也有可能。”
她把徽章放进一只窄长的木盒。盒里已经有另外几枚刚刚归还的徽章,有的光亮,有的刮痕很深,还有一枚沾着某种紫色物质,无论如何也擦不掉。它们将在暑假重新施咒,交给下一批需要在半夜把同学从错误楼梯上领回去的人。
“巡逻记录我看过了。”斯普劳特教授说,“索引很好。关于厨房附近那幅水果画的部分太长。”
“那里是夜间违规最常发生的地点之一。”
“当然。因为那后面是厨房。”
“所以我记录了常见时段。”
“你记录了每一种借口出现的频率。”
“我认为这会有帮助。”
斯普劳特教授翻开桌上的副本。“‘只是散步’四十二次,‘听见可疑声音’十七次,‘梦游’九次,‘院长允许’三次。”她停了一下,“最后一种是谁说的?”
“名字在保密附件里。”
“很好。”她把记录合上,“看来徽章确实没有白擦。”
塞德里克微笑起来,随后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空下来的左胸。衣料上留着两个几乎看不见的针孔。他从五年级开始把徽章别在那里,已经习惯每天穿外袍时先碰一下那个位置。现在手指仍然会过去,却只摸到平整的布料。
“奇怪吗?”斯普劳特教授问。
“有一点。”
“过几天会好些。再过几年,你会看见别的孩子戴着它,发现他们别歪了,然后努力忍住不替他们扶正。”
“如果真的很歪呢?”
“那就继续忍。”斯普劳特教授严肃地说,“毕业首先意味着放弃整理低年级衣领的合法权力。”
这大概是塞德里克在交还徽章以后收到的第一项校外生活指导。
魁地奇队长的交接安排在当天下午。
赫奇帕奇球队在更衣室里举行了一场极其正式的会议,正式到那名刚刚被投票选出的六年级副队长在桌上放了一瓶墨水,准备签署接收清单。清单由塞德里克整理,共有备用器材、球场钥匙、训练记录、战术表与伤病处理五类,末尾甚至留出了“其他”一栏。
“这里为什么是空的?”新队长问。
“为了你以后发现我忘记交代的东西。”塞德里克说。
“你也会忘?”
更衣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塞德里克,神情像刚刚听见一条会影响学院安全的重要消息。
“会。”他说。
一名二年级替补追球手很小声地问:“经常吗?”
“不经常。”
所有人明显放松下来。
塞德里克把钥匙放到桌面,又把四册战术记录依次推过去。前两册按照对手分类,第三册记录日常训练与常见伤势,第四册封面上写着:实际发生过,但不应成为传统。
新队长翻开第四册。
第一页是雨天连续训练超过两小时。下面列出后果:三人感冒,一人从扫帚上滑落,守门员在第二天声称自己已经能够分辨每一滴雨的性格,但无法分辨鬼飞球。
第二页是让击球手自行决定是否需要护具。实验只进行了十二分钟,因为第十三分钟已经用于送其中一人去校医院。
第三页记录某一届找球手空腹训练的尝试。结论只有一句:俯冲速度没有提高,早餐出现了第二次。
新队长沉默地把那一页翻过去。
“这些都有人真的做过?”
“否则不会在这里。”
“西侧阳光那一项呢?”另一名队员问,“你写守门员可能受到强光干扰,可去年你说太阳不会只照赫奇帕奇的眼睛。”
“那句话仍然正确。”塞德里克回答,“后来我发现太阳虽然也照对方,但对方守门员没有连续三次把球门圈看成两个。”
坐在后面的守门员咳了一声。“当时有云。”
“记录里也写了你的意见。”
新队长继续往后翻,很快发现守门员的意见完整保留在附录里,共有一页半,主要内容是太阳、云层、风向与比赛委员会共同对赫奇帕奇形成了不利影响。
“你不必照这些做。”塞德里克说,“训练时间、阵形和选拔方式都由你决定。这里记录的是我们为什么做过某些选择,不是要求你重复。”
“如果我改错了呢?”
“再改回来。”
“如果输掉比赛?”
“下一次重新安排。”
“如果所有人都说以前不是这样?”
塞德里克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正准备在未来说出这句话的队员。“提醒他们,我以前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应该怎样做。”
“可你很少改错。”二年级替补说。
“第四册有九十七页。”
更衣室里安静了片刻。
新队长把第四册郑重地抱到自己面前。“我会先看完这个。”
“那你大概可以安全地当到圣诞节。”守门员说。
交接签名完成以后,塞德里克把队长徽记从球袍上取下来。他没有发表最后一次讲话,也没有要求队员记住某个特别时刻。霍琦夫人仍会保管球场,扫帚柜仍有相同数量的锁,明年开学以后,新队长会吹响第一次集合哨,而这支球队很可能在第三次训练以前就开始争论新的安排。
离开更衣室时,二年级替补追到门口。
“队长。”他喊完才想起这个称呼已经交给别人,脸上立刻出现一种犯了严重程序错误的紧张,“我是说,迪戈里——”
“塞德里克也可以。”
“毕业以后,你还会回来吗?”
塞德里克没有用一句很容易使人高兴的话回答。他已经收到野外研究部七月八日开始实习的正式通知,也知道暑假里不会只有实习。凤凰社的调动表仍在更改,交通路线需要重新建立,每个成年人都在谈论下一个月,好像七月既是一段未来,也是一块必须立刻分配出去的地方。
“我不能保证经常回来。”他说。
男孩脸上的期待缩小了一点,却没有完全消失。
“不过霍格沃茨需要我时,可以写信。”塞德里克说。
“如果新队长安排的训练太早,算霍格沃茨需要吗?”
“不算。”
“如果我们一直输呢?”
“先听新队长的。”
“如果厨房取消赛后馅饼?”
“那属于你们与厨房之间的外交问题。”
男孩认真记住了这个分类,跑回更衣室。塞德里克站在门边,听见里面有人立刻问:“什么情况才算霍格沃茨需要?”随后至少五个人开始提出例子,其中包括球门圈松动、门将失恋、训练袍缩水、猫头鹰拒绝送战术图,以及学校如果遭遇一种只攻击魁地奇队员的诅咒。
塞德里克没有回去扩大定义。
到了晚餐时,“霍格沃茨需要”已经包括一名一年级学生丢失左脚袜子。那孩子在赫奇帕奇长桌旁拦住他,十分谨慎地询问这种程度是否可以写信。
“你找过床底吗?”塞德里克问。
“找过。”
“洗衣篮?”
“找过。”
“你的右脚呢?”
男孩低头,看见自己两只脚都穿着袜子。
“这是另一双的左脚。”他解释。
塞德里克看着那两只一模一样的灰袜子,第一次理解有些工作确实应该在毕业时完整交给后来者。
清空宿舍比交还所有职位都困难。
塞德里克原本以为自己只有一个衣箱、一个书袋、一把扫帚和七年间按学期整理好的笔记。他在星期四早晨把衣箱打开,先放入衣物与课本,再把床头柜抽屉里的东西取出来。一个小时以后,衣箱已经装满,宿舍里的物品却没有明显减少。
“你的估算方法是什么?”室友从自己的床后面探出头。他已经打包完成,全部财产由两个箱子和一只拒绝进入笼子的猫头鹰组成。
“我以为自己经常整理。”
“你确实经常整理。问题是你把所有东西整理得太好,所以没有任何东西在这七年里自然消失。”
床下拖出三条学院围巾,其中一条明显不属于他;四副手套,每一副都只剩一只;六罐不同品牌的扫帚护理油;一叠魁地奇比赛入场券;两枚已经停产的蜂蜜公爵糖纸;七支不能继续书写、却因某场考试或某封信而被保留下来的羽毛笔;一块在黑湖边捡到的扁平石头;一根没有人记得来自哪一种鸟的银灰色羽毛;以及数量足以证明霍格沃茨会在学生不注意时自行繁殖袜子的零散织物。
“这条围巾是谁的?”塞德里克问。
三名室友同时说:“不是我的。”
“上面有名字缩写。”
他们凑过去。围巾一角歪歪斜斜绣着两个字母,像H,也像两把在决斗中同时弯曲的扫帚。
“那可能属于赫奇帕奇。”一人判断。
“这个结论非常有帮助。”塞德里克说。
“我们可以放回公共休息室。”
“让下一届继续判断。”
他们一致认为这是最符合学院传统的处理方式。
接着从衣柜顶层落下来一只会唱校歌的铜杯。它只记得第一句,并且每次都选择不同曲调。塞德里克说自己从未见过它,铜杯听见以后立刻以葬礼进行曲的速度唱起“霍格沃茨,霍格沃茨”,似乎受到了严重冒犯。
“现在见过了。”室友说,“可以带走。”
“为什么由我带?”
“它喜欢你。”
铜杯把第一句又唱了一遍,这次像一首战歌。
“我没有听出喜欢。”
“感情表达因杯而异。”
塞德里克最终把它放到公共休息室壁炉上方,希望它与那条来历不明的围巾建立一种不要求毕业生负责的关系。
真正占地方的是信。
家里寄来的、朋友从同一座城堡另一端寄来的、低年级在赛前塞进他书包的、三强争霸赛以后从不认识的人那里收到的,以及过去几个月里凤凰社通过各种方式送到学校的短笺。它们有些只有两行,有些写满几张羊皮纸;有些已经不再需要保留其中的信息,却不能因此变成毫无意义的纸。
塞德里克在床边坐下来,把信按照年份重新分。七年原本可以被课程表、考试成绩与魁地奇赛季清楚分开,可一旦变成散落在被褥上的纸,就不再服从这种顺序。二年级母亲提醒他天冷添衣的信压在去年一封安全屋调动下面;五年级球队第一次赢球以后收到的贺卡与西西莉亚写给他的简短留言叠在一起;父亲每封信末尾都用几乎相同的方式签名,墨水颜色却从鲜亮的蓝变成近两年的深黑。
他把所有信都留下。
衣箱不接受这个决定。箱盖被压下去三次,三次都以一种彬彬有礼却毫不妥协的速度重新弹开。第四次,它把最上面一双袜子推出去,显然认为问题可以从最容易替代的部分开始解决。
“可以用缩小咒。”室友建议。
“信纸上有几种防护,可能互相影响。”
“那就把袍子缩小。”
“暑假还要穿。”
“书呢?”
“会损伤装订。”
“袜子?”
塞德里克看向那双刚刚被衣箱主动淘汰的袜子。“它已经表达意见了。”
最后,他们向厨房借来两个结实的旧食品箱。家养小精灵听说是七年级毕业生打包,立刻又送来四个,并附赠一盘点心和一卷捆扎绳。不到十分钟,点心吃完,六只箱子全部装满,床底却又出现一只四年级时使用过的护腕。
塞德里克把护腕拿在手里,忽然没有继续收拾。
午后的阳光从圆窗照进来,落在七张床上。有人已经拆下床幔旁贴了几年的球队名单,墙面露出颜色稍浅的方块;有人把书全部搬空,书架上只剩一道横向的灰尘;那只不肯进笼的猫头鹰站在床柱上,监视主人是否准备把它留给下一届。
这间宿舍里真正难以带走的东西没有一件能装进箱子。
是清晨醒来时知道楼上哪块地板会响,是深夜从公共休息室回来时不必点灯也不会撞到床脚,是每个人咳嗽、翻身或故意假装已经睡着的声音。是窗外冬天的雪、春天的湖水与魁地奇训练结束以后带着潮气的风。是无论这一年发生了什么,到了九月仍会有人在床脚发现新的课本清单,然后抱怨假期太短。
塞德里克从前每次打包,都知道这些东西会留在这里等他。
今年不会。
“你可以把护腕带上。”室友说。他没有再建议缩小任何东西。
“我知道。”
“它不重。”
“我知道。”
塞德里克把护腕放进最上面的箱子,重新盖好。他脸上没有明显悲伤,只在手掌离开箱盖以后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很久的事终于发生。
“我们还会见面。”另一张床边的人说。
“当然。”
“即使你去了野外研究部门。”
“那里不是另一个世界。”
“听说实习生第一年会被派去统计火螃蟹。”
“火螃蟹也在这个世界。”
“这取决于它从哪一边喷火。”
宿舍里重新有人笑起来。那只猫头鹰趁机跳进终于空出的食品箱,稳稳坐下,表示它已经替自己选择了交通方式。
塞德里克清空宿舍用了整整一天,清空自己在学校里的身份却一直持续到离校宴以前。
有人在走廊问下一届级长是谁,有人在温室外问他毕业以后会不会继续替赫奇帕奇检查巡逻表,还有一年级学生专门从楼梯下方追上来,询问如果自己明年仍然记不住通往魔咒课教室的路,是否可以给他写信。
“可以先问画像。”塞德里克说。
“画像会故意指错。”
“那就问级长。”
“如果级长也不知道?”
“和他一起问另一幅画像。”
“如果——”
“霍格沃茨需要我时,可以写信。”塞德里克耐心地重复,“但你不想问第二个人,不算霍格沃茨需要。”
孩子认真点头,走出几步又转回来。“如果我问了三个人,他们把我带到三个不同地方呢?”
塞德里克看着他。
“那可以写。”他说。
这句话在半天以后也遭到了扩大解释。午后,塞德里克在庭院整理最后一叠需要交给新队长的训练表,周围已经聚集了六名赫奇帕奇学生。他们没有新的问题,只是认为毕业生在学校剩下的时间已经开始倒数,坐在附近也是一种合理利用。
西西莉亚从礼堂临时治疗区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只空药瓶。她已经结束当天的协助,药瓶需要送回地下储藏室。经过庭院以后,她在塞德里克旁边停下,很自然地抽出压在他手肘下方的一张纸。
“这份写了两遍。”她说。
“上面一份是雨天安排。”
“标题相同。”
塞德里克把两张并在一起,发现自己确实在最后一轮整理时重复抄了一份。“那可以少带一张。”
“你的行李已经严重到减少一张羊皮纸也有帮助了吗?”
“行李箱认为是。”
西西莉亚在他身边坐下,替他把另一份重复记录抽出来。两个人谈话时没有回避彼此,也没有谨慎地保持一段刚好能让别人看懂的距离。她知道他把哪一类记录放在哪一边,他也在她伸手以前便把最容易混淆的一叠推过去。若有人只从庭院另一端看,大概仍会认为一切与从前没有区别。
潘西正是在这时走过来。
她身后跟着布雷斯与德拉科。哈利、罗恩和赫敏坐在不远处的矮墙上,本来正在讨论暑假以前还要完成哪些凤凰社训练;听见潘西用一种明显不准备讨论正事的语气叫西西莉亚,三个人同时安静了少许。
“我只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潘西说。
布雷斯看了她一眼。“你用这种口气想到的问题,通常不适合在教授能够经过的地方回答。”
“那取决于教授有没有兴趣。”潘西在石凳另一边坐下,目光在西西莉亚与塞德里克之间转了一次,“迪戈里下周就毕业了,七月开始实习。你还有两年。以后一个在学校,一个大概在某片沼泽里追踪不知道什么动物。你们准备怎么办?”
庭院里出现了一种很轻微、却能够被清楚感觉到的注意力变化。
最近的赫奇帕奇二年级低下头,突然对一张已经整理完的训练表产生了强烈兴趣。矮墙上的罗恩停止咬苹果,赫敏仍然看着手里的书,却有整整半分钟没有翻页。经过拱门的两名拉文克劳放慢脚步,其中一人甚至把书拿反了,仍然坚持自己只是边走边读。
“什么怎么办?”西西莉亚问。
“见面、写信、将来住在哪里。”潘西耐心列举,“以及所有正常人会在其中挑一两项提前考虑的事。”
西西莉亚想了一下。
“我们现在暂时分开了。”她说。
庭院里没有风,树上却掉下来一片叶子。
罗恩的苹果从手里滑下去,被哈利在落地以前接住。那两名拉文克劳同时停步,拿反书的学生终于发现纸页方向不对,却没有立刻把它转回来。赫奇帕奇二年级手里的训练表发出一声很清楚的撕裂声。
潘西脸上原本只是普通的好奇。听见回答以后,她的眉毛慢慢抬高,嘴唇张开了一点,像一个自认已经准备好听见任何消息的人,忽然发现“任何消息”的范围仍然需要扩大。
“暂时——”她重复。
“分开。”西西莉亚替她补完。
塞德里克没有否认。他只把被撕裂的训练表从二年级学生手里接过来,用魔杖修好,再放回那叠已经完成的记录。神情平静,耳根却有一点不容易被察觉的窘迫。
没有人得到解释。
于是所有人立刻开始拥有自己的解释。
那名拿反书的拉文克劳极慢地向同伴侧过头;赫奇帕奇低年级彼此交换眼神,显然已经在思考是否应该把“队长感情发生重大变化”列入霍格沃茨需要写信的情形。罗恩转头看哈利,哈利也看向他,两个人在一秒内完成了从震惊、疑惑到认为塞德里克一定做了什么的全部过程。
潘西没有继续追问西西莉亚。
她转头看向德拉科。
这本来只是一个寻找更多信息的动作。可德拉科在那道目光落过来以前已经站直,脸上的神情不像正在接受询问,更像马尔福家族终于等到一个有必要公开说明继承顺序的场合。
“我与西西莉亚,”他说,“是无法暂时分开,也不可能在未来以任何形式分开的重要家人和朋友。”
布雷斯的嘴角先动了一下。
潘西盯着德拉科。“你刚才那句话用了几个限定?”
“每一个都有必要。”
“你是否需要我拿羽毛笔记下来?”
“不必。这一点不存在争议。”德拉科看向塞德里克,目光里出现了一个保护欲过强的长辈对某位可疑外来人员才会有的审慎,以及一种他终于能够合理占据道德高地的满意,“显然,有些人并没有理解永久关系的基本要求。”
塞德里克抬眼看他。
德拉科毫不回避。“至少我从未提出需要与她暂时分开。”
“你上个月因为她未经你同意去检查边界,三天没有主动和她说话。”潘西提醒。
“那不是分开。”德拉科说,“那是表达反对。”
“从效果上看?”布雷斯问。
“她仍然每天与我一起吃早餐。”
“她也每天与整个斯莱特林一起吃早餐。”
“她坐在我旁边。”
“因为你把她另一边的位置也用书占了。”
“那叫保留。”德拉科冷冷地说,“这是家人的位置安排,不需要征求学院公众意见。”
罗恩终于用肩膀撞了一下哈利。
哈利原本很少百分之百同意德拉科说出的完整句子,尤其当句子以“我与西西莉亚”开头时。可这一次,他只考虑了片刻便开口:“我也不会。”
所有人看向他。
“不会什么?”潘西问。
“我和西西莉亚暂时不会,也永远不会分开。”哈利说。
他没有像德拉科一样把每个词都说成一份经过律师核准的家族声明,却认真得毫无玩笑意味。那种认真让德拉科立刻转过身。
“你不能直接照搬我的结论。”
“我没有照搬。”
“你删掉了‘重要家人和朋友’,这并不会使它变成另一项结论。”
“因为我不需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自己重要。”
德拉科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是在暗示我需要?”
“是你先说了一整句。”
“因为帕金森在询问未来安排。”
“她问的不是你。”
“这件事当然包括我。”
“为什么包括你?”罗恩问。
德拉科向他投去一种不打算为过于基础的问题提供教育的目光。“因为我是她的家人,必要时候可以担任她的监护人。”
“你们只差几个月。”
“亲属关系不依赖年龄差距。”
“你们也不是亲——”罗恩说到一半,在赫敏迅速踩过来的鞋尖下改变了句尾,“不是亲自决定谁先认识她的吧?”
“我比波特更早知道她属于我的家人。”德拉科说。
“那时你连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哈利说。
“我至少没有花几年时间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研究的谜。”
“你花了几年时间假装自己不在意她和谁来往。”
“那是因为她来往的人里包括你。”
“现在也包括。”
“这正是问题长期存在的证明。”
罗恩已经忘了自己最初为什么撞哈利。他左右看了看,认为这场争论缺少一个明确标准,于是插话:“如果按认识时间算,我和哈利同一天认识她。”
“你不在这个比较里。”德拉科说。
“凭什么?”
“因为你刚才没有发表永久声明。”
罗恩立刻坐直。“我当然也永远不会和西西莉亚分开。”
赫敏合上书。“你们正在把一段感情关系中的暂时分开,变成一种多人竞赛。”
“不是竞赛。”德拉科说。
“那你为什么在计较谁先?”
“为了纠正波特对关系顺序的错误理解。”
“我没有提出顺序。”哈利说。
“你说不需要证明重要。”
“那是事实。”
“如果确实不需要,你刚才为什么也说?”
哈利被问住了一瞬。罗恩在旁边小声说:“你可以说为了支持西西莉亚。”
“我听见了。”德拉科说。
“我没在和你说。”
“你说得很响。”
潘西已经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不断发抖。布雷斯原本还试图维持一点旁观者的体面,听见罗恩开始询问“如果没有发表声明,是否能事后补交”以后,终于弯下腰扶住石桌,半天没有直起来。
西西莉亚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她先看德拉科,再看哈利和罗恩,最后看向已经笑得无法说话的潘西与布雷斯。她的神情并非不耐烦,只是出现了非常真实的困惑。
“没有人要求我与你们分开。”她说。
“我知道。”哈利回答。
“那你们在争论什么?”
哈利停住。
罗恩也停住。
德拉科张了张嘴,显然认为自己能够给出一个清楚、符合逻辑并且不损害尊严的答案。两秒以后,他只是说:“原则。”
潘西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整个人伏到布雷斯肩上。布雷斯本来便站不稳,被她撞得扶着桌沿蹲了下去。那两名尚未离开的拉文克劳终于放弃伪装,其中一个背过身,另一个把拿反的书举到脸前,可肩膀抖得比潘西还明显。
塞德里克一直没有加入。
他把最后一叠训练表用绳子束好,期间两次抬手碰了碰眉心,像一个非常清楚解释只会让事情继续扩大的人。等德拉科开始进一步说明“家人关系不存在暂停条款”时,他终于看向西西莉亚,眼里有一种克制而清楚的无奈。
西西莉亚也看向他。
“你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吗?”她问。
“最开始明白。”塞德里克说。
“后来呢?”
“后来出现了补交声明。”
他没有再说什么。
潘西与布雷斯却因为这句话彻底失去站直的可能。潘西一边笑一边试图告诉西西莉亚,她刚才用一句话毁掉了整个庭院下午的正常秩序;西西莉亚认为秩序首先是被潘西的问题破坏的。德拉科不同意,指出真正的问题在于塞德里克接受了一个缺乏明确期限的“暂时”。哈利再次百分之百同意他,于是两个人在互相厌烦的同时形成了一个令所有人更加不安的临时联盟。
“暂时应该有日期。”哈利说。
“或者条件。”德拉科说。
“最好两者都有。”
“第一次听见你提出可取的安排。”
“我不是为了让你认可。”
“这不影响它罕见。”
赫敏把书重新打开。“如果你们真的尊重西西莉亚,可以从停止替她制定关系条款开始。”
“我没有替她制定。”德拉科说,“我只是在判断迪戈里的安排。”
“那也不是你的安排。”
“所以才更需要判断。”
塞德里克提起那叠记录,决定在德拉科把自己任命为永久关系审查人以前完成交接。西西莉亚则站起来,仍然拿着要送回地下储藏室的药瓶。
“你要去哪里?”德拉科立刻问。
“还药瓶。”
“我和你一起。”
西西莉亚看着他。“因为我们不能暂时分开?”
德拉科沉默了一秒。
庭院里刚刚勉强停止的笑声再次爆发。连赫敏都把脸转向一边,罗恩弯腰捡起早已滚到脚边的苹果,笑得连续两次没有拿稳。哈利毫不掩饰地看着德拉科,脸上露出这几个月来最接近幸灾乐祸的表情。
“因为我正好也要去地下室。”德拉科说。
“你刚才要去图书馆。”布雷斯勉强提醒。
“计划会改变。”
“基于永久关系的基本要求?”潘西问。
德拉科没有回答。他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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