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个多月,追风终于带回消息,绛县确实贩运过一批马匹,带头的马贩子不知底细,只知道外号叫铁称,行踪不定,可以确定的是,那批马是从绛县北上,几经转手,才到了邺城。
“属下沿绛县一路向南,在汝阴找到几个做大马生意的,其中有位朱老板,手头有几匹上好的青海骢,属下扮作买家,去看过他的马匹。”
江令仪停下手里的香匙,抬眼看他:“怎么样?”
追风恭敬回道:“正如殿下所想,痕迹、牙口、肌肉都不同于常马,是战马。”
战马由于长期承重疾行,都会留下很深的衔痕和鞍痕,经手的人再怎么伪装也无法彻底消除,褚元漓的青海骢就是如此。
猜测得到证实,江令仪神色凝重:“汝阴接近南阳,是南北商旅必经之地,若真是战马,会不会跟镇北军有关?”
南阳接近邺国边境,那一线长年驻扎着镇北军,去年父皇刚赏赐过一批青海骢,若是从南阳出手,经过汝阴、绛县,最后运到邺城,大约要两三个月的时间。
追风皱眉思索:“也就是说,我们刚与北昭停战,镇北军里就有人倒卖战马?”
——南邺的军饷拖成什么样,才能逼得将士们连战马都卖了?
江令仪声音冷下来:“关于那位朱老板,还查到什么消息?”
“这位朱老板经营着当地最大的车马行,在骡马市有许多铺子,他本人兼理着汝阴商会的会首,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更多的消息,就查不出来了。”
追风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据属下那几日的接触观察,他背后一定有势力,具体是谁,属下无从得知。”
江令仪拨了一下盛开的栀子花,叹口气:“这还用说?能经营这么大的摊子,怎么可能背后没有靠山?”
看来这件事,凭她一人之力是查不到了。
“南邺使团下次进京是什么时候?”
追风算算日子,回道:“下个月中秋宫宴,按照礼制,我们使团会进京朝贺。”
“好”,江令仪踱步到明间,追风跟在她后面,“这件事绝对保密,朱老板那里,你选个得力的人,先混进去,有什么异常,随时来报。”
追风领命:“是!”
追风退下后,江令仪推开窗户,热浪扑面而来,外头的蝉鸣愈发响亮,已经是盛夏了,权贵府中尚有冰鉴、风扇车、冰镇瓜果饮品之物可供消暑,寻常百姓家里没有这些东西,就常在傍晚去湖边乘凉,顾承安也不例外。
夏日炎炎,世家子弟大多不爱出门,小主人府上没什么活计,顾承安每日除了帮小顺子料理生意,闲时就在湖边支个摊子,有人来就写字卖扇子,没人时就安静看书。
江令仪在府里待得烦闷,跟后院池里的并蒂莲较了几天劲后,终于忍不住出府透透气,不许人跟着。
傍晚的湖边正热闹,或散步、或游湖,岸边摆着一个个摊子,卖各种东西——糕点、饮品、字画、首饰等等。
江令仪在沿途边走边看,一眼就发现角落里的顾承安,依旧是一身青布衫,独自坐在树荫下,捧着一卷书读得专注,他面前的摊子上挂一个幌子,写着代写书信、题扇、诗文酬赠。
江令仪信步走过去,见顾承安没有发现自己,便自顾自地观察摊位上的东西——一座山形的笔架,一方旧砚台,一块残墨,一小沓一尺见方的麻纸。
她拿起一旁的折扇缓缓展开,上面用行楷写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墨色浓重,字距均匀,收笔干净利落,江令仪不由脱口称赞:“好字。”
顾承安忍不住笑了,从书页上抬起头看她:“在下涂鸦之作,让江公子见笑了。”
“顾先生何必自谦?”江令仪放下扇子,暗自回味方才那一笑,却听远处的船夫吆喝——
“这位公子,傍晚湖上凉快,荷花香得很,带您转转?还能摘莲蓬吃!”
两人循声望去,是一个黑瘦的船夫,笑着朝这里招手,他脚下踩着一艘简单的小木船,见他们看过来,忙撑起船桨,喊道:“来转转吧公子,十文钱一趟,划算!”
那船夫声音粗狂,虽是笑着,语气活像要打仗一样,过路的人见怪不怪,头都懒得回,江令仪却来了些兴致,犹豫片刻,转身问道:“顾先生可否陪江某一游?”
顾承安一如往常的温和:“求之不得,应是在下邀请江公子才对”,不等江令仪开口,先过去付了钱,跟船夫说了些什么,站在岸边等她。
等江令仪走过去,船夫已经离开了,她不解地看向顾承安,顾承安笑着将她扶上船,自己站在船尾,用竹竿在石头缝上一撑,船缓缓离岸。
江令仪盯着他一连串娴熟的动作,直到他坐在横木上,双手握着船桨,才放松下来:“你会划船?”
顾承安将船桨往水里一拨,船身轻轻一晃,慢悠悠地漂向湖中:“小时候,家乡发了水涝,冲垮堤坝,我随父亲救人,便学会了划船。”
江令仪心中微动,忍不住看向顾承安:“还没问过顾先生的来历呢。”
“沧州”,岸边喧嚣声渐小,顾承安放下船桨,任由小木船随水流漂浮,“家父是沧州浮阳县县丞,十岁那年家父过世后,家道中落,自此孤身一人,十六岁来到京城求取功名”,顾承安苦笑一下,“一直未有门路。”
小船荡进莲花丛,顾承安抚了一下凑过来的荷花:“年前得家父的一位旧友照顾,在源府寻了个差事,给源公子做润笔,换些银两。”
做润笔就是按活计给酬劳,不同于府中供养的门客,是按月领俸禄的,难怪那日会在城南遇到他。
江令仪问:“这位源公子,可是吏部考功司郎中——源大人府上的?”
顾承安目光转向她:“江公子好记性,源公子是源大人的小儿子,今年刚行过束发之礼。”
“看样子,源公子很看重先生。”
顾承安知道他指的宜园那次,世家子弟出席宴饮大多带自己的门客或侍从,很少有带教习先生的,源公子不同,总爱缠着他问经史典故,清谈会友也爱带着他,向同伴炫耀这个博学多识的儒雅少年是自己的教习先生。
想到小主人的孩子气,顾承安目光变得格外柔和:“源公子少年心性,对顾某颇为照顾。”
江令仪知道,顾承安来京城这么多年,一定受了不少冷落,想问他为什么不去求源公子,又心知他表面虽温和,心中自有傲骨,定是不愿意依附于人的,可官场中,不表明立场,谁会放心用他?
因此话到嘴边,却是问不出去,斟酌了片刻,江令仪问道:“为什么一定要当官呢?”
小船静静地停在莲花湾里,四处只有荷叶摩擦的沙沙声,顾承安探手撩起一点水花,落到水面泛起涟漪:“十岁那年,黄河发了洪涝,洪水冲毁堤坝,淹没了农田,很快县里就闹了饥荒。”
顾承安抬头看向远处落日的湖面,江令仪安静地听他讲:“父亲递了呈文,可是迟迟没有回音,所有人都等着粮食,父亲看不下去,擅自开仓放粮,才勉强支撑了一阵子。”
江令仪叹口气,已经预料到接下来的场面:“可粮食总有吃完的时候。”
“是啊,粮仓空了,连家里的粮食也分给了灾民,还是不够,赈灾粮迟迟不来,每天都有人饿死”,顾承安想起饿死的幼童、年迈的老人,眼也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后来,赈灾粮终于到了,可也只够全县百姓吃小半个月,那段时间,父亲每日愁容满面,常常很晚才回家。”
江令仪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腰间的暖玉,却听顾承安轻声说:“终于有一天,父亲……再也没回来。”
他尾音带了些哽咽,江令仪的心也跟着揪起来,过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赈灾粮层层截留,到了县里,已经所剩不多了。”
顾承安轻轻点头,努力平复呼吸:“长大了些后,我也逐渐想明白了其中原由,古人说为政以德,父亲的死,怪只怪那些不顾百姓死活的贪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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