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月三十,春闱第三场。
贡院考场内,鸦雀无声。数百名考生伏案疾书,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的叹息、咳嗽。
林照夜坐在号舍里,额头冒汗。
不是热的——虽然春日的天已经有些闷了,但他出汗更多是因为紧张。
面前摊开的试卷上,策论题目是《论裕民》。
这题目他熟啊!
小妹临行前特意给他讲过类似的题目,还帮他整理过思路。
可不知道为什么,真到了考场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那些精心准备的数据,全都像长了翅膀似的飞走了。
他抓耳挠腮,写写划划,草稿纸上涂满了墨团。
眼看时间过半,才勉强凑出个开头。
“裕民之道,在于……”
在于什么来着?
林照夜急得想哭。
就在这时,对面号舍的考生忽然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几眼,然后举手:“考官大人!学生有事禀报!”
监考官是个严肃的老学究,皱眉走过来:“何事?”
那考生指着林照夜,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学生怀疑……这位考生是女子。”
“哗——”
整个考场瞬间沸腾。
所有考生都抬起头,齐刷刷看向林照夜。
林照夜懵了。
女、女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长得清秀了些,虽然皮肤白了点,虽然骨架小了点儿……但他是货真价实的男儿身啊!
“胡说什么!”他涨红了脸,“我是男的!”
那考生却振振有词:“大人请看,此人面容清秀,喉结不显,声音细柔,分明是女子特征。且学生曾见其与女子交往过密,行为可疑!”
林照夜气得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监考官也皱起眉。
科举严禁女子参考,这是重罪。
但无凭无据,也不能随便怀疑。
“可有证据?”
“请大人查验!”那考生义正辞严,“若真是男子,学生愿受责罚!”
查验?
林照夜脑子“嗡”的一声。
考场重查验,那就是要当众脱衣!
就算最后证明是男的,他的名声也毁了!
“我不查!”他脱口而出,“这是污蔑!”
这话一出,反而更可疑了。
监考官脸色沉下来:“考生林照夜,若你心中无鬼,为何不敢查验?”
“我、我……”林照夜百口莫辩。
就在这时,主考官杨万里闻讯赶来。
“何事喧哗?”
监考官连忙禀报。
杨万里听完,看向林照夜,眼神复杂。
他确实怀疑过——林照夜和林疏影是龙凤胎,长得极像。
而那个在评鉴大会上大放异彩的“林无影公子”,很可能就是林疏影假扮的。
“林照夜,”他沉声道,“你若真是男子,查验一下又何妨?清者自清。”
林照夜看着杨万里,忽然明白了。
杨万里是故意的!
他早就怀疑小妹,现在借机发难,想逼他当众出丑!
“杨大人,”林照夜咬牙,“学生确是男子,有户帖为证。但考场当众查验,实乃奇耻大辱。大人若执意如此,学生宁可弃考!”
“弃考?”杨万里挑眉,“那就是心虚了?”
“我没有!”
“那就查验。”
两人僵持不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其他考生都停下了笔,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林照夜急得眼圈都红了。
他想起小妹临走前的叮嘱:“三哥,考场上遇到任何事,都要冷静。”
冷静?
这怎么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扯开衣襟,露出锁骨。
“杨大人请看,”他声音颤抖,“学生虽是男生女相,但确是男儿身。若大人还不信,学生愿以死明志!”
这话说得决绝,反倒让杨万里犹豫了。
万一……真是他猜错了呢?
“大人,”监考官小声说,“要不……请个嬷嬷来查验?”
“荒唐!”杨万里斥道,“这是考场!”
最后,在几位副考官的劝说下,杨万里妥协了:以户籍报名为准,不再重新查验。
满场哗然。
那个举报的考生脸都白了:“不!我明明……”
“闭嘴!”杨万里厉声喝道,“扰乱考场,拖出去,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考生被拖走了,哭喊声渐远。
但林照夜的考试,也毁了。
刚才的闹剧耗去了大半个时辰,他本就写得慢,现在更是来不及了。
草草写完最后几句,交卷的锣声就响了。
走出贡院时,林照夜脚步虚浮,眼前发黑。
完了。
全完了。
他蹲在贡院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
小林宅里,阿梨正在对账。江南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小姐一切安好,试验田大获成功。她松了口气,又觉得心疼。
正想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梨姐姐!不好了!”小厮冲进来,脸色惨白,“三、三少爷出事了!”
阿梨心里一紧:“什么事?”
“科举被人举报是女子!虽然查清了,但误了时辰,没考完!”小厮急得语无伦次,“三少爷回来就关在房里哭,谁叫都不开!”
阿梨扔下账本,拔腿就往林照夜的院子跑。
院子里几个小厮丫鬟围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死寂得吓人。
“三少爷,”阿梨敲门,“您开开门……”
门忽然开了。
林照夜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散乱。
“我要见杨万里。”他声音沙哑。
“杨大人?”阿梨一愣,“您见他做什么?”
“问他为什么害我。”林照夜说着就要往外冲。阿梨赶紧拦住,“三少爷!您冷静!”
正闹着,外面又传来通报:“杨万里杨大人到访——”
阿梨和林照夜都愣住了。
杨万里一身青色常服,手里拎着个礼盒,神色平静地走进院子。
见林照夜这副模样,他眉头微皱:“林三公子,你这是……”
“你还敢来?!”林照夜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你毁了我!你知道我为了科举吃了多少苦吗?你一句话,全毁了!”
杨万里没有挣扎,只道:“放手。”
“我不放!”
“放手,”杨万里重复,声音冷了下来,“我今日来,是来负责的。”
负责?
林照夜愣住了,手一松。
“负、负责什么?”
杨万里整了整衣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林三公子,不,或许该叫你……林三小姐?虽然考场户籍证明你是男子,但我总觉得事有蹊跷,也当众让林三小姐出了丑,若你真是女子……。”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若真是如此,我作为主考官,责无旁贷。但我无意毁你清白。所以,我愿……娶你为妻,负责到底。”
死寂。
院子里落针可闻。
林照夜呆呆地看着杨万里,脑子嗡嗡作响。
娶他为妻?
他是男的啊!
“你、你……”他气得浑身发抖,“你脑子进水了吧?!”
杨万里皱眉:“林三小姐不必如此激动。我知道此事委屈了你……”
“委屈你个大头鬼!”林照夜终于爆发了,抄起墙角的算盘就砸过去,“老子是男的!你要娶我?!你瞎啊?!”
算盘“咣当”砸在杨万里胸口,算珠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杨万里被砸得后退一步,却还坚持:“林三小姐不必害羞……”
“我害羞你祖宗!”林照夜又要冲上去,被阿梨死死抱住。
院子里乱成一团。
最后是闻讯赶来的林墨谦镇住了场面。
“都住手!”他走到杨万里面前,拱手,“杨大人,舍弟顽劣,冲撞了大人,还请见谅。但舍弟确实是男子,千真万确。大人若不信,可以请太医查验。”
杨万里看看林墨谦,又看看还在跳脚的林照夜,心里终于动摇了。
“是在下唐突了。”他终于低头,“林三公子,今日之事,是我误会了。抱歉。”
林照夜“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杨万里又转向林墨谦:“林大公子,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毁了令弟前程。我愿意补偿——若令弟愿意,我可以举荐他入国子监读书,三年后再考。”
林墨谦还没说话,林照夜就跳起来:“谁稀罕!老子不考了!这辈子都不考了!”说完冲回房间,“砰”地关上门。
林墨谦叹了口气:“杨大人请回吧。舍弟受了刺激,需要静养。科举之事,到此为止。林家虽不是勋贵,但也不容人随意污蔑。”
杨万里苦笑,行礼告退。
杨万里离开后,林照夜在房间里砸了一通东西,哭了一场,最后趴在床上不动了。
林墨谦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叹了口气。
“还生气?”
“生气。”林照夜闷声道,“大哥,我真有那么像女人吗?”
“不像。只是你和疏影是双胞胎,难免相似些。他疑心重,怀疑疏影就是那个‘林无影公子’,又见你和她长得像,就想当然以为你也是女子假扮的。这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林照夜不说话了。
半晌,他忽然坐起来:“大哥,我不考科举了。”
“想通了?”
“想通了。”林照夜认真道,“我不是读书的料。这次就算考完了,也中不了。与其浪费时间,不如帮你打理生意。”
林墨谦笑了,拍拍弟弟的肩:“好。等你冷静几天,就来铺子里帮忙。”
—— ——
又过了几日,林疏影和萧晟叡返京了。
马车刚进城门,阿梨就骑马迎上来:“小姐!您可回来了!”
林疏影掀开车帘,见她神色焦急,心里一沉:“出什么事了?”
阿梨把事情说了一遍。
林疏影听完,目瞪口呆。
杨万里举报三哥是女子?
还要娶他负责?
“三哥现在怎么样?”
“在庄子里躲着呢。六公主天天去陪他,劝他宽心。”
林疏影松了口气。“先回庄子。”
路上,萧晟叡也听说了这事,眉头紧皱:“杨万里这是走火入魔了。”
“他疑心太重。”林疏影苦笑,“总觉得我女扮男装,现在连三哥都怀疑上了。”
“但他这次确实过分了。毁人前程,还上门说那种话。”
林疏影摇头:“杨大人本质不坏,只是太执拗了。”
萧晟叡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马车到了庄子,林疏影跳下车,直奔林照夜的院子。
院子里,六公主萧明嫣正在剥葡萄,一颗颗喂给躺在躺椅上的林照夜。
“照夜哥哥,别生气了。科举有什么好?我父皇说了,行行出状元。你做生意也能出人头地。”
林照夜闭着眼,张嘴接过葡萄,含糊道:“我不生气了。就是觉得……丢人。”
“丢什么人?”萧明嫣不以为然,“是杨万里瞎了眼,又不是你的错。再说了,他要是真娶了你,发现你是男的,那才叫丢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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