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江南的事，原定隔日就启程，却被朝堂上的争吵硬生生拖了两日。
群臣反对的理由翻来覆去就那几条：女子不宜干政、年纪太小、不合体统。
林疏影知道这事时，正在暖房里给白菜苗浇水。
阿瓜跑来说的时候气得脸都红了，她倒没什么波动，只是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
“灾民等得起，他们倒等得起。”她把水瓢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可惜灾民不在朝堂上。”
—— ——
直到初六，江南急报再次入京。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冲进皇城时，天还没亮。
“黄河决口，淹三州十八县，灾民三十余万，粮仓尽没，请朝廷速赈！”
龙椅上，皇帝的脸色铁青。
御案上摊开的奏报字字泣血：房屋倒塌十数万间，农田绝收百万亩，流民塞道，饿殍遍野。
更糟糕的是，地方官员层层瞒报，等消息传到京城，灾情已经失控。
早朝上，文武百官吵成一团。
户部尚书跪地哭穷：“去年北疆战事耗银三百万两，今年修缮皇陵又拨去八十万两，如今能调动的存粮不足五十万石，杯水车薪啊！”
工部尚书提议：“当务之急是堵决口，修河堤。臣请拨银二百万两，征调民夫十万……”
“人都饿死了，哪来的民夫？！”兵部尚书反驳，“当以工代赈，先开仓放粮，稳住灾民，再议修堤！”
“放粮？放多少？五十万石够三十万人吃几天？一个月后怎么办？明年春荒怎么办？”
吵吵嚷嚷，半天没个定论。
皇帝揉了揉眉心，轻咳了一声。
满堂寂静。
萧晟叡出列，躬身：“回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一曰救命，开仓放粮，施粥施药，不能让灾民饿死病死在逃荒路上。二曰安民，以工代赈，组织灾民修堤、清淤、建临时住所，既解决劳力问题，也防止流民生乱。三曰复产，尽快补种速生作物，争取在秋收前收一茬粮食，缓解春荒。”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嘉禾乡主林疏影，精通农事，手中有‘三十日白菜’‘六十日早稻’等速生作物种子及种植之法。若派其南下指导，或可解燃眉之急。”
话音未落，满堂又是一阵骚动。
这已经是七殿下第二次提到那位种瓜的乡主了。
“女子岂能干政？”
“七殿下，此乃国事，非儿戏！”
“让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去赈灾？传出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太子萧晟珺这时抬起手，轻轻压了压，殿内声音稍缓。
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不大，但清晰：“父皇，儿臣以为七弟所言有理。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嘉禾乡主虽为女子，但其农事之能，朝野皆知。儿臣曾在皇庄见过她培育的七彩西瓜，确实非同寻常。”
他说完便退了回去，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几位原本要反驳的大臣对视一眼，声音小了些。
三皇子依然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侧头看了太子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垂着眼站在原地。
皇帝沉吟片刻，拍板：“传嘉禾乡主入宫。”
林疏影换了乡主服制，浅青色绣金线芍药的衣裙，头戴珠冠。铜镜里映出的人影比平时端庄不少，她看了一眼，觉得不太像自己，但也懒得再换。
马车驶向皇城。
进宫，过午门，穿宫道，到御书房。
书房里除了皇帝太子和萧晟叡，还有几位重臣：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司农寺卿，还有杨万里。杨万里看起来风尘仆仆，眼圈发黑，显然是从江南刚赶回来。
林疏影规规矩矩地行大礼：“嘉禾乡主林疏影，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开门见山，也没寒暄，“林丫头，老七说你有速生作物，能在灾后快速补种，可是真的？”
“回陛下，是真的。”林疏影从袖中取出几包种子，还有一本手写的种植手册，“这是‘三十日白菜’，从种下到收获，只需三十日。这是‘六十日早稻’，生长期比普通水稻短一个月。还有‘速生萝卜’‘快长青菜’，都是适合灾后补种的品种。”
皇帝翻开，里面图文并茂，从整地、播种、施肥到病虫害防治，写得清清楚楚。
数据详实，条理清晰。他翻了几页，抬头看了林疏影一眼，又低头继续看：“这些种子……产量如何？”司农寺卿忍不住问。
“白菜亩产两千斤，早稻亩产三百斤，虽然比不上正常年份，但胜在快。”林疏影回答，“而且这些种子都经过特殊处理，抗病耐涝，适合灾后土地。”
工部尚书捋着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乡主这些法子，可曾实践过？”
“实践过。”林疏影面不改色，“臣女庄子里有试验田，这些作物都种过。数据真实可信。”
皇帝合上手冊，看向几位大臣：“诸位爱卿，还有何疑问？”
户部尚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陛下，乡主之法虽好，但让一个女子南下赈灾……实在不合规矩。不如让司农寺派人，带着乡主的种子和手册去……”
“司农寺有人比乡主更懂这些作物吗？”太子冷声反问。
户部尚书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皇帝一锤定音，声音不大，但没人再敢接话，“传旨：封嘉禾乡主林疏影为‘司农司顾问’，赐金牌，准其随钦差南下，全权负责灾后补种事宜。若有地方官员阻挠，可先斩后奏！”
说完看向林疏影，语气比刚才缓了些，“林丫头，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内，若能让灾区见青苗，朕重重有赏。若不能——也不怪你。尽力就好。”
林疏影心头一热，跪地叩首：“臣女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好。”皇帝看向萧晟叡，“老七，你为钦差，总揽赈灾事宜。劳弘化为副使，协助处理政务。三日后启程。为副使，协助处理政务。三日后启程。”
“儿臣遵旨。”
“臣遵旨。”
从御书房出来，林疏影长舒一口气。
萧晟叡走在她身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问：“怕吗？”
“有点。”林疏影老实承认，脚步没停，“能做点实事，比什么都强。”
萧晟叡没再问。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阳光刺眼，林疏影眯了眯眼睛。
“我会帮你。”萧晟叡说。
“我知道。”林疏影笑了，“殿下总是帮我。”
—— ——
回到庄子，林疏影开始准备南下的行李。
种子是重中之重。
速生白菜、早稻、萝卜、青菜……每样都装了几大袋，码在厢房里，堆了小半间。
还有她改良过的抗旱稻种——江南水患，但有些高地水退了之后会干旱，这稻种正好用上。
衣物要简便，多带几套粗布衣裳，下田方便。
药品备足——金疮药、解毒丸、驱蚊香。
江南湿热，蚊虫多，容易生病。
魏馥玉和赵荻儿帮着装箱，两人一边干活一边拌嘴。
正收拾着，外面传来马蹄声。
萧晟澜从马车上跳下来，也不等人扶，直接跑进院子，一把抱住林疏影。
“小姨！你别去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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