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拢了一波人心。事情比盛尧预计的顺利些,又比她预计的艰难些。
难的是事,顺利的是人。
原本以为几千个饿红了眼的饥民凑在一处,哪怕有吃有喝,也得闹出不少乱子,甚至疫病横行。卢览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带着人进去的。
可真正动起手来,只用了两日。
“不是我们管得好。”
卢览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捧着这几日的册籍,冷冰冰地与她说,“是他们自己‘管’得好。”
“能从岱州一路逃难来的,都不是一盘散沙。几千里路,老弱病残早死在了路上。剩下的大多是同乡、同族抱团。只要把那些带头的耆老找出来,给足了他们面子和粮食,底下的几百号人,就能约束。”
是这样——这群从岱州一路乞讨逃亡过来的流民,远比她想象的要有组织。
耆老。弱者依附强者,强者依靠宗族。盛尧看着名册,眉头却没松开。
“这是‘吏治’。”她说,“还有呢?”
“还有……”卢览犹豫,暗地里总有些身手矫健、不似难民的人在其中推波助澜,传递消息。
“是庾澈干的。”
盛尧站在高处,看着下面开始埋锅造饭的人群。
……这人果然可怕。他让这些流民在都中活下来,给谢巡找麻烦;还得保证他们不会真的乱起来,坏了大将军未来南下的基业。
虽然帮她,也在向她展示——瞧,没有我翼州点头,这都城里连几个叫花子你都摆弄不平。
“算他狠。”盛尧把名册一合,毫无所谓,反正她被人吓唬得多了,真不少这一下,“只要人活下来就行。这笔账,我去和他算。”
“就是……我怎么觉得……”她托着腮帮子,对自己现在的处境进行深刻的反思,“我这个主君的用处,就是当了个负责把门踹开的傻大力?”
卢览接回名册,抬起头:
“殿下,主君就是为了能把门踹开,别的事有别人去做。”
盛尧撇撇嘴。行吧,大力就大力。在心里给卢览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世家教出来的,这一手,玩得比她在太傅那儿学的皮毛溜多了。
然而,这口顺溜的气还没喘匀,谢巡反手就把这烂摊子,变成了插向岱州田昉心口的一把尖刀。
几日之后,盛尧回别苑前,蹲在猎苑的高台上,看着下头感天动地的大戏,牙花子嘬得直响。
谢充接管了猎苑防务——司隶校尉承接,盛尧眼睁睁地看着几个虎贲军冲进流民堆里。以为他们要抓人杀头,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结果居然是从衣衫褴褛的人群里,像挑拣萝卜一样,拎出了几个还没完全被风霜磨去棱角的“体面人”。
“那人是谁?”盛尧指着一个被带走的儒生模样的中年人。
“原岱州某县的教谕,”郑小丸气喘吁吁地回来与她报说,“好像家里有点薄田,被田昉的新政给没收了,这是被逼得没活路才逃出来的。”
不仅有教谕,还有失去土地的小地主、败落的商户。都有一个共同点:识字,有怨气,且很能说会道。被喂饱了饭,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这些人穿上了像样的衣裳,面前铺开白绢。
“这血书……”盛尧指着底下,“是不是太红了点?”
“鸡血。”卢览在她身后,扫一眼,“人血太稠,容易凝固,写不了那么长篇大论的冤屈。谢家二公子让人宰了三十只鸡,管够。”
盛尧啧啧称奇。她再看那文书,
好一篇雄文!从田昉横征暴敛写到纵兵抢粮,这还算是实话。再往下看,味儿就不对了。
“名为变法,实为掠夺”,唔,这是斥责;“毁坏宗庙”,这顶多也就是拆了两个土地庙;至于“挖掘祖坟、令人曝尸荒野”——盛尧寻思田昉好歹是一方州牧,得多闲才能去刨人家祖坟?
当然这不重要,朝廷的诏书就下来了。
措辞之严厉,简直是指着田昉的鼻子骂街。大意是你田昉身为成朝老臣,却把治下百姓逼成了流寇,甚至冲击到了太庙祭祀——虽然冲的是猎苑祭礼,但反正里头是有祖宗——总之大不敬!无能!残暴!
鉴于你岱州养不起这些人,皇太女替你养!
“诏令岱州割让边境平原、阳邑、临墉三城,作为安置流民之所。”
看到这条诏令的时候,盛尧都磕巴了。
“三城!”军事重镇,也是产盐的富庶之地,田昉就是把脑袋割了,也不可能把这三座城割了。
“他是傻子才会答应。”盛尧评价。
“……师出有名。”中都城隐匿的茶肆,庾澈招待时,殷勤地与她满上茶盏,“谢丞相这步棋,下得急些。”
盛尧皱眉,“那这些流民怎么办?真送回去?”
“送。当然要送。”
庾澈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军报,扔给盛尧,“殿下看看,谁去送。”
盛尧打开一看,倒吸一口冷气。
奉命“护送”流民返乡复田的,是抚军将军,谢丞相的长公子,谢承。
随行……整整五千精锐步骑!
“五千兵马,护送三千流民?”盛尧只觉得荒谬,“一个流民配两个保镖吗?真的把流民送回岱州?”
“殿下觉得呢?”庾澈反问。
盛尧想想中都军,摇头,“这五千人,只要踏出了司州地界,到了那三城底下,还会走吗?”
“真厉害啊……”盛尧喃喃自语,这次是真心的,“这就是……权相。”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未行,大义先至。
嗯,献获礼上,那个踉跄的身影,和那在紫色袍袖上洇开的一点暗红。这位权倾朝野的老人,一生都在筹谋。如今,在筹谋自己的命。
他在抢时间。
而庾澈、高昂,甚至是远在西川的繁昌王,南边的云梦侯,都在等着这头狮子咽气,他一死,天下大乱。
“走了,”她跑下楼梯,头也不回地对庾澈喊,
“殿下去哪?”庾澈还想要留她。
“去看看流民。”她说。
庾澈不怀好意。盛尧清楚得很。说不定明天谢巡咽了气,高昂的兵马就要南下。
但这有什么要紧?她平生都活在这样的危机之中,如果非得要别个剖心剖肺才能用人,那她早不晓得死了多少次了。
毕竟自己家里还养着一只危险而叵测的鱼。
中都麒麟很是古怪。明明性情懒散,恨不得每日十二个时辰都盘在卧榻案几上打盹,但这许多天,谢琚却将她跟得更加紧了。
盛尧不晓得为什么。反正目前这个情况,自己被废了他也难办,因此随他去。就只是那些流民,不管谢充怎么报说无事,心里总归挂念,得找个机会私下进去瞧瞧。
“二哥的人把守着各个路口。你想钻狗洞么?”
谢琚站在猎苑墙边一处不起眼的偏门前,看着盛尧猫着腰在那比划墙根底下的排水沟,十分嫌弃地皱起眉。
盛尧被噎了一下,拍拍手上的灰土。钻狗洞嘛,倒也不是不能钻,小时候被关在别苑里无聊的时候,什么犄角旮旯她没钻过?
但是……既然现在是手格野彘的皇太女了,多少还是要点体面的。
“你有办法?”她狐疑地看着他。
谢琚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乌沉沉的腰牌,指尖轻巧地转了一圈。
“少府卿,是个雅人。”
盛尧没太听明白。少府卿,那个因为她分了太牢肉,差点当场气晕过去的老古板头子,是个雅人?
很快她就明白了。
当她战战兢兢地跟在谢琚身后,大摇大摆地走向通往流民营的一处偏门时,并没瞧见凶神恶煞的虎贲军,就见着几个少府服色的宦官和小吏。
这些人一看是谢琚,脸色立刻更变。表情很难形容,既像是见到了鬼,又像是见到了必须要供着的祖宗。
谢琚也没说话,将手里那个不知哪来的腰牌晃晃,又指指身后做了乔装打扮的盛尧。
“挑祭品。”他温和地说,“这次不要猪了。”
几个少府的小吏看着谢四公子精致的脸,齐刷刷地打了个寒噤,二话没说,立刻让开一条路,居然还有个殷勤地在前面把挡路的杂物踢开。
“公子请!您请!”
是把他们当瘟神送啊。
直到走出了好远,那种诡异的恭敬感被抛在身后,盛尧才回过神。
“他们怕我。”她眼神实在不对,谢琚跟在她后面,走在泥泞的小路上,与她解释。
“怕你?为什么?”盛尧更加费解,“少府卿虽然是丞相门生,但也算是九卿之一,怎么怕你怕成这样?”
“因为那头猪。”谢琚语气平淡,“我让他们连夜给猪梳了五十遍毛,每一根都要顺滑发亮。有一个小吏偷懒——”
他稍稍停顿,轻描淡写,
“我让人把他挂在猪旁边,让他给猪唱了一晚上的《驺虞》。”
盛尧:“……”
看着眼前这个长得神仙似的青年,后背发凉。给死猪唱“壹发五豝”的雅乐赞歌……这确实是正常人干不出来的事儿。难怪少府的人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毕竟是谢家疯了的公子。办事不需要理由,也没人敢问。他能因为一头死猪这么折腾人,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因为别的事把人给埋了?
怪到是人人都不来问他,盛尧默默离他远了半步。
刚迈出脚,脚下忽然一滑。
这条路通往猎苑外围的沼泽地,前几日积雪刚化,满地烂泥。盛尧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
手腕却被人一把拽住。
这一拽很用力,几乎是把她整个人拎了回来。
“小心。”
声音有些紧绷。
盛尧站稳,正想道谢并让他松开,却见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并没有松开的意思,顺势下滑,扣住她的手背。
“全是泥。”谢琚皱着眉,“阿摇,你会摔倒的。”
“我不会……”
“你会。”他说,“你总是往危险的地方跑。掉下去就脏了。”
盛尧挣了两下没挣开。
算了。她想。毕竟他愿意做养在深闺……不,养在相府的娇贵公子。
“行行行,我拉着你,我保护你。”盛尧叹口气,反手也抓住他,“别怕,这路我知道。”
谢琚的睫毛微动,没说话,只是更加跟在她身侧,连腕间的铃铛声都染上了某种焦躁的急促。
两人就这样跋涉般地穿过小路,盛尧心里做贼的心虚感忽然就淡了些,多出来一种……
有人陪着一起做贼的踏实感。
越往里走,人声便越鼎沸。
曾经的禁苑帏宫,如今变成了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巨大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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