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是从午后才开始的。
按照惯例,招亲接绣球之后,婚事便该提上日程。但林承泽却有意把流程简化了,省去那些繁文缛节,只在相府内设了简单的仪式。一来是女儿身体还没好全,经不起折腾;二来,这场婚事本就不是寻常嫁娶,太过张扬反倒惹人猜疑。
叶英被引到偏厅换装。
丫鬟捧来喜服,是正红色的锦缎,上面用金线绣着祥云龙凤的纹样,领口袖口都镶着精致的滚边。料子倒是极好,针脚也细密,一看就是临时赶制却又不失体面。
他接过衣服,指尖触到光滑的缎面,动作顿了顿。
红色。
他虽然已经失忆,不再记得过往,却总觉得过去的自己似乎穿红色也不多。如今要换上这身刺眼的红,心里竟也生出些陌生感。
“叶公子,请更衣。”丫鬟在旁边轻声提醒。
叶英点点头,也没多说,拿着衣服进了里间。
喜服穿在身上有些紧,肩膀和腰身都收得恰到好处,倒像是比着他的尺寸做的。他系好腰带,抚平衣襟,站在镜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白发如雪,一身大红,额角那点梅花印在红色映衬下,红得却更深了些。眉眼也还是那副眉眼,只是平日里那股疏冷的气质,被这身喜服冲淡了些,反倒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看了片刻,便转身推门出去。
外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相府里里外外挂满了红绸,廊下贴着喜字,仆役们穿梭往来,脸上也都带着笑。虽然请的宾客不多,可该有的排场却一样没少。
林承泽站在正厅门口,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便点点头。
“走吧。”
叶英跟着他往前走,穿过庭院,来到正厅。
厅堂布置得喜气洋洋,正中摆着香案,上面供着天地牌位,两旁点着龙凤红烛。宾客不多,都是林承泽的门生故旧,或朝中几个走得近的同僚。他们看见叶英进来,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打量,有好奇,也有些不解。
叶英面色如常,走到厅中站定。
很快,另一边的门也开了。
林芊雅被春华扶着,慢慢走了进来。
她也换上了嫁衣。凤冠霞帔,大红盖头,一身绣着金线鸾凤的嫁衣,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瘦。她走得很慢,步子有些不稳,春华在她身侧紧紧搀着,小声提醒她注意脚下。
林承泽看着她走过来,眼神复杂。
他的雅儿,要嫁人了。
他看着女儿走到叶英身边,两人并肩站在香案前。一个白衣胜雪,一个红衣如火;一个挺拔如松,一个纤弱如柳。明明站在一起,却像两个世界的人。
可偏偏,又是彼此最合适的人。
林承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万千思绪,走上前,主持仪式。
“一拜天地——”
叶英转过身,面向厅外的方向,躬身行礼。
林芊雅也跟着转身,盖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动作有些慢,像是没力气,可还是弯下了腰。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对着林承泽行礼。
林承泽站在那里,看着女儿和女婿朝自己躬身,喉咙忽然哽了一下。
他想起当年自己成亲时,也是这样拜高堂。那时他父母早亡,高堂之上坐的却是岳父岳母。周尚书看着他,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托付。他那时不懂那眼神的深意,现在却懂了。
为人父母,最难的或许就是把孩子交出去的那一刻。
“夫妻对拜——”
叶英转过身,面向林芊雅。
林芊雅也转过身,隔着盖头,她能感受到对面那道目光。沉静,专注,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郑重。
两人同时躬身。
她的凤冠很重,弯腰时差点掉下来。春华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才没出岔子。
仪式很简单,拜完堂,就算礼成了。
林承泽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宾客前来,然后便让春华扶着女儿回新房。叶英被留下来,陪宾客喝了几杯酒。
说是喝酒,其实也就是意思一下。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看不出这场婚事的微妙?
一个当朝宰相的独女,嫁一个来历不明记忆全无的江湖剑客,还是以招亲的方式。这里头的水有多深,没人敢问,也没人敢多说。大家心照不宣地举杯,说几句吉祥话,便各自散了。
新房的门被轻轻带上,最后一点脚步声也远去了。
林芊雅独自坐在床沿,手里攥着嫁衣宽大的袖口,指尖有些发凉,手心却隐隐冒汗。头上那顶凤冠实在太重了,压得她脖颈发酸,眼前那片晃动的红色盖头更是把什么都挡住了,只剩一片朦胧的光影。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想让自己镇定些。
可心跳还是快,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闷。
这屋里太静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远的喧闹余音。那些来喝喜酒的宾客大概还没全散,可这院子深处的新房,却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高兴吗?好像没有。可要说难过,似乎也不至于像被人剜了心那样疼。更多的倒是一种空,一种悬在半空脚下没根的恍惚。
事情走到这一步,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她点头答应父亲“榜下捉婿”那一刻起,从她穿上这身嫁衣被春华扶着走过庭院那一刻起,从她和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新郎”拜了天地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一个陌生人的妻子。
往后几十年,她都要和这个人绑在一起,住在一个屋檐下,睡在一张床上,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可这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性子如何?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一概不知。
父亲说挑的是个新科举子,家世清白,学问扎实,人也稳重。可这些词太模糊了,模糊得拼不出一张具体的脸。
林芊雅忽然想起叶英。
想起他在溶洞里高烧昏迷时滚烫的额头,想起他短暂清醒时那双灰蒙蒙没有焦距却仿佛在“看”她的眼睛,想起他最后离开时那句平静的“知道了”,还有破庙里那身刺眼的红嫁衣,和那句干巴巴的“新婚大喜”。
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她用力咬住嘴唇,把那股突然涌上来的酸涩狠狠压下去。
不能想。
现在还想这些做什么?事到如今,她和他之间,早就隔了千山万水,隔了她亲手划下的那道界线。
她把他推走了,用最决绝的方式。现在她要嫁给别人了,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也是她必须走的路。
至于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想……就当是一场梦吧。
一场短暂、温暖、却终究要醒的梦。
林芊雅垂下眼,盯着自己紧紧交握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在红嫁衣袖口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那个“新郎”进来?等那根玉如意挑起盖头?等第一眼看见自己未来夫君的模样?
还是……在等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她不知道。
脚步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很轻,不紧不慢,由远及近,踏在廊下的石板地上,一步步朝新房这边走来。
林芊雅背脊下意识挺得更直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脚步声……有点熟悉。
可她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也许是今天在前厅拜堂时,他走在她身边时的脚步声?还是更早之前……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心跳得更快,几乎要撞出胸口。
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门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轻响,带进来一丝夜晚微凉的空气,还有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酒气。
林芊雅浑身都绷紧了,手指死死掐进掌心,疼得她一个激灵。
不能慌。她对自己说。不管来的是谁,不管长什么样,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夫君。你要端庄,要得体,要……像个合格的妻子。
她感觉到有人走了进来,停在了她面前。
很近。
近得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还有那股混杂着酒气的干净清冽的气息。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低,很平静,带着一丝她熟悉的却从未在此情此景下听过的温和:
“久等了。”
林芊雅整个人僵住了。
这声音……
她猛地抬起眼,视线却被盖头挡住,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声音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心里某扇紧闭的门。
不……不可能……
她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探到了盖头下方,是一柄玉如意的尖端。凉凉的,滑滑的,碰触到她下颌的皮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盖头被缓缓挑了起来。
眼前的红色一点点褪去,烛光涌进来,有些刺眼。林芊雅下意识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一点点向上——
首先看到的是一身大红的喜服,衣襟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然后是一截修长的脖颈,线条清晰的下颌,再往上……
是那张脸。
白发用一根红玉簪整整齐齐束在头顶,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肤色冷白,眉目如画,右额角那点梅花印记在烛光下红得惊心。
而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灰蒙蒙没有焦距、让她以为永远看不见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深深地,望着她。
林芊雅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整个人都凝固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一个破碎的、颤抖的音节:
“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死死盯着那双眼睛,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不是梦。
下一瞬,眼泪直直掉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那么安静地、汹涌地往下淌。
“原来是你……”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如释重负的哽咽。
叶英还握着那柄玉如意。
他原本在盖头掀起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她今晚的模样。
他一直知道她生得好。在溶洞里意识模糊时瞥见的那一眼,只记住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后来他看不见了,就只能靠记忆和想象去勾勒她的样子。
可他没想到,真正看见时,会是这样的。
凤冠霞帔,一身大红。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平日里苍白的脸颊被烛光和喜服映得有了血色。明明年纪还小,眉眼间还带着些许未褪的稚气,可那份清丽如画的气质,在今晚这身装扮下,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娇艳又脆弱的美。
他怔了一瞬。
可这怔愣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因为他紧接着就看见,她在哭。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可她却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眼神里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有委屈,还有一种……他终于看懂了的、深埋已久的倾慕。
叶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她哭是因为看见他的眼睛能看见了,或者是气他自作主张抢了绣球,违背了她“告别”的意思。
可那句“原来是你”里透出的颤抖、那种近乎绝望后突然见到曙光的哽咽,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无数画面在他脑子里飞快闪过——
破庙那个黄昏,她穿着红嫁衣站在他面前,说“我三日后便要成亲了”。她说“今日之后,你我便再不宜相见了”。他当时心里那股莫名的闷,和那句干巴巴的“预祝小姐新婚大喜”……
他当时真是太傻了。
明明听见了嫁衣拖拽时珠玉碰撞的脆响,明明感觉到她语气里那股强撑的平静下的颤抖,可就因为没看见,因为他以为她心里另有其人、是来跟他这个“过客”做最后的了断——他竟然就真的信了。
他竟从未将她那日的打扮,和“新娘子”联系起来。
只因为她那样出现在他面前,他就以为她要嫁给别人,以为她那些若即若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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