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部给陆祈镜批了一周的假期,准许他休息。
对于他来说,这些多出来的空闲时间并不是放松身心的恩赐,一闲下来,总会无意识地流入低迷不振的情绪漩涡。
他打算回T301污染区的遗地,在那处和江稚羽死别的地方,看一看。
再给她立一块碑,陪陪她。
他的执行力向来很强,做下决定的第二天,便收拾了江稚羽平时最爱吃的零食,一个人踏上了前往北境的悬浮客车。
悬浮客车的速度很慢,还必须按着交通管制局划定的空中轨道行驶。从帝都慢悠悠地开往北境,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
乘客中有提着大包小包回乡的中年男女,有牵着小孩的妇女,有一对打扮精致看起来像去旅游的情侣,也有上了年纪的耄耋老人。
车厢里人声鼎沸,一位热情的大妈一听说小情侣是去她家乡旅游的,大着嗓门给他们推荐了好几个地方。小孩正在向他父母央求买一件玩具,还有人拉着周围的陌生人就自来熟地聊起了天,分享从帝都带回家的特产。
陆祈镜坐在最后一排的窗边,还臂阖着眼,帽檐压得极低,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周围没人敢打扰他。
客车每过一段时间都会降落到地上,接一批新乘客上车。
人逐渐多了,前排一名女乘客越过了满地大包小包的行李,走到后排,坐到了陆祈镜身边。
“陆中校,怎么是你?你也坐这趟车!你要去哪?”
耳边传来安萱按捺不住的惊喜疑问,陆祈镜眼皮未掀,散漫应声:“阡州。”
“噢!真巧。我也去阡州,我的一名远方表亲住在那。”安萱似乎早已习惯他的冷淡,似笑非笑地说,“你去阡州清理污染区吗?一个人?”
陆祈镜微微睁眼,注视着窗外变幻的景色。
“怎么不坐直升机去,那不是更快吗?还是去……祭奠江稚羽?我听说你们是从北境回来的。”
陆祈镜压低帽檐,语气里带了些不耐烦:“我想休息。”
安萱识趣地点点头,止住话题:“抱歉,我不打扰你了。”
车身晃晃荡荡,一刻也未停歇,车里人多时,不免会摇晃,本就被挤在角落的陆祈镜时不时遭身边的安萱一挤,只觉心烦意乱。
旅途漫长,天逐渐黑了下来,还有两站就到阡州总站,陆祈镜不愿下车还跟安萱一路,提前一站下了车。
“之一。”
陆祈镜轻喊一声,之一从精神图景里滑翔而出,身躯变大,他翻身上鹰背,直直向着T301污染区遗迹飞去。
这点距离对之一来说不算累,它格外喜欢在广袤的森林上空飞翔,精准地找到曾经来过的地方,把主人稳稳当当地放下。
森林笼罩在漆黑的夜幕下,一片昏暗,枝繁叶茂笼罩着穹顶,枝杈把月光分割得细碎。
陆祈镜打开手电,穿过灌木丛,往深山里走。
监测污染区的仪器忽然亮起红灯,意味着周围有污染区的信号。
陆祈镜诧异地拿出战术平板,勘测周围的地形情况,地图上,自己所处的地方聚合了一大团浓雾,表示周围的精神力波动异常强烈。
他很清楚这股未消散的精神力是谁的。
死去的向导,精神力过于强大,汇聚在一处无法消散时,容易生成污染区。
这里有一个正在形成的T污染区。
战术平板上,地图放大,他标记出浓雾边缘,算出了该污染区的覆盖面积。相对于其他已经生成或扩散的污染区,当前的污染区很小,且处于深山密林间,暂时还没有异形入侵。
枝叶茂盛,笔直地刺向天空,根系盘根错节,枝杈横生。
林子里极静,偶有鸟雀掠过枝头,虫鸣断断续续,这些声音非但没有打破宁静,反而衬得这林子愈发幽深,密不透风。
陆祈镜往前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处较为稀疏的空地,眼前,出现一棵参天大树。
它矗立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神祗。
树干粗壮,需五六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抬头仰望,树干上缠绕着层层树藤,巨蟒般盘曲而上,又粗又壮。树叶浓密得如墨绿的云层,在风中沙沙作响。
陆祈镜站在巨树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渺小。
这棵庞大而宁静的生命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存在,盘曲在树干枝丫上的树藤缓缓抽出,窸窸窣窣地游动,像蛇一样探出,缓慢地,勾上了他的小腿。
陆祈镜按紧腰上的匕首,不动。
藤蔓又探出来一根,打着卷儿,往前探了探,伸进他的手心。
动作小心翼翼的,围着他的手掌微微收紧,轻轻拽了拽。
陆祈镜不由自主地跟着藤蔓,往树下走去。
树干上缠满绿藤,树根盘错纵横,拔地而起又伏在地面,隆起巨蟒似的脊背,形成天然的座椅。
随着藤蔓的邀请,陆祈镜在树根上坐下,感受着它沉稳的脉动。
藤蔓顺着他的腿弯绕上腰,沿着胳膊又缠了两圈,微微收紧,便没了下一步动作。
他本应该极度厌恶这近乎冒犯和囚缚的举动,但……
不知道为什么。
他没有丝毫反抗,非但没有,心中无端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安心来。
好像被这群藤蔓包围着,就感觉江稚羽还在身边,很近,近在咫尺。
陆祈镜坐了一整天的车,此刻有些昏昏欲睡,他挪近一步,靠在树干上,闭上眼,任由自己放纵地睡了。
曾几何时,他是警惕性极强,戒备森严的哨兵队长,他从不容许自己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沉沉睡去。在他的带领下,小队里从来没发生过由于疏于防备而酿成的危机。
现在却不是了。
生与死,对他而言,都不重要了。
可能他潜意识里还在期待着死亡,只是迫于江稚羽的要求,要他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熬到生命的尽头。
一个人,慢慢地煎熬。
陆祈镜蜷缩在树干下,厚厚的落叶轻如绵,托着他的身体,藤蔓绕在身上,松松垮垮地垂落。
如果一切都只是个梦就好了。
一觉醒来,还能听到一声大惊失色的尖叫,随后听江稚羽严肃地教育芽芽未经允许不许在睡觉时私自把人捆成粽子,末了恭恭敬敬地给他鞠躬道歉。
他从来没有生气过。
他是高兴的。
直到后来,陆祈镜才明白,精神体一直缠着他,是很喜欢、很喜欢他的表现。
他喜欢她的喜欢,也喜欢被芽芽缠着。
之一却不黏人——明明他也很喜欢江稚羽。
陆祈镜一觉醒来,天还是黑的。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这一觉他足足睡了九个小时。
饥饿的感觉涌上腹,陆祈镜拿出一盒速食的牛肉罐头,草草解决晚饭。背包里其实还装着些江稚羽爱吃的其他零食,但他没舍得吃。
周围的藤蔓看他从背包里翻出吃的,好奇地探出绿藤,伸进他没拉上拉链的背包里,勾出了一瓶水蜜桃果汁。
陆祈镜余光瞥着它的举动,移开了目光,只当做没看见。
藤蔓把果汁拖出背包,偷偷摸摸拖远了一点,才尝试着抖动枝条,去旋开瓶盖。
它的力气自然不如人力大,忙活了半天,死活拧不开瓶盖,蔫吧着枝叶老老实实把果汁送了回来。
“你想喝?”
陆祈镜顺手帮它拧开瓶盖,递了过去。
那条藤蔓又探过来,卷起瓶身,把果汁倒在地上。果汁渗进土中,溶进根系里。
它还知道得用根系来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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