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量表结果来看,是轻度焦虑症,还伴随一点臆想。”
心理医生轻轻关上卧室门,将文件夹递给守在门外的秦以迟,压低声音叮嘱:“可能在一段失败的感情里碰壁太久,大脑开启了保护机制,产生了臆想来对抗痛苦。”
秦以迟眼中浮出一抹戾气,怜惜地看向那道紧闭的屋门:“那焦虑症呢?他不想到人多的地方,我才请您过来,有办法治疗吗?”
昨天他提出回去时,路遥知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绝不。”
他原本还想再劝两句,却看到路遥知手里紧捏着的筷子已经深深插进了米饭碗里,嘴巴也不自然地紧闭着,似乎正紧咬牙关。
秦以迟心尖一疼,连忙摆手安抚:“好好好,那不回去。”
但路遥知已经起了戒心,他和人保证了半天“不会一脚油门踩到机场绑他回去”,又当着他的面花了一笔额外诊费请医生过来,路遥知才同意坐他的车回来。
“他似乎对自己生活和人际充满了不信任,但问及原因又闭口不谈。”心理医生皱起眉,忧愁地叹了口气,“他对我的防备心很重,可能只有你能揭开他内心深处的心结。”
那希望他真的能对我多些信任吧。
秦以迟牵起嘴角苦笑一下,将人送出了门。
一门之隔的主卧里,路遥知背抵着床头软垫抱腿团,用蚕丝被将自己完全包裹起来,每一个缝隙都严严实实地掖好,只露出一双手翻微博。
他的微博更新彻底停在了两年前,最近一次个人照片还是那场退圈演唱会的宣发照。
路遥知闭着眼手速极快地划过,一条一条向下翻看着。
过去的路遥知很喜欢发微博,颇有种把微博号当朋友圈用的随意。
他的容貌美丽张扬,是时尚界的宠儿,代言品牌横跨顶奢红蓝血,未发布时装珠宝都抢着送到他面前,每每出席活动都精心打扮,像个开屏的小孔雀一样发一个九宫格微博,被粉丝夸赞还拽拽的回一个表情包。
有时深更半夜忽然有了灵感,记录下来后想分享又怕泄露曲子,就会拍一张琴房的照片,再欲盖弥彰地露出乐谱的一个小角。
粉丝调侃他是夜猫子,头发要掉秃,他还会回一个死亡微笑脸,并加一句幼稚的反弹。
他喜欢分享自己的生活趣事,也很享受和粉丝随机互动。因为是不太受到粉圈桎梏的歌手,他营业起来也更加轻松随意。
路遥知把这些陌生又熟悉的照片文字一一看过,就像浏览另一个人的人生。
“在看你过去发的微博?”
头顶传来突兀的声音,路遥知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关闭屏幕,皱眉看向床边端着温水的秦以迟:“怎么不敲门?”
“刚才我敲门问你可不可以进来,你嗯了一声啊。”秦以迟把两杯奶茶搁在床头柜上,顺势在床沿边坐下,贴心地与他保持一小段距离,“突然有点怀念自己的过去?”
路遥知低着头,抱着双膝沉默以对。
短短的三天发生了太多事,剧情、分手、逃跑、重返舞台……太多事情交织在他本就不再灵敏的大脑里,像是要压毁这个迟钝的处理中枢,他给不出任何回答。
秦以迟却并不在意他的缄默,插好吸管把其中一杯递给他:“多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
路遥知接过这杯奶茶,自觉应该说点什么来回应他的好意,绞尽脑汁开玩笑道:“你就不怕我将来胖了形象变差,影响名气?”
秦以迟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偏头看他一眼:“唱歌比你好的寥寥无几,比你差的长相更差,为什么要担心这个?”
路遥知表情一讪,脸颊被夸起了一股无名燥热,低着头和吸管里的珍珠打拉锯战。
“况且如果我是你的粉丝的话——”
秦以迟似乎凑近了些,哪怕视野被头发遮住,路遥知也敏感地察觉到他的目光正游移在自己身体上。
他下意识想用被子把自己遮住,却听到秦以迟叹息着:“我会担心你是不是遭遇了什么,瘦了这么多。”
路遥知拉被子的手停住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提起一口气余光悄悄瞥向秦以迟,迟疑又缓慢地组织问题,“她们只是在某个阶段接受了一种不可抗力的安排成为了我的粉丝,那这段时间过后,她们还会喜欢我吗?”
秦以迟微微皱眉,似乎在认真思考。
片刻后,他重新看向路遥知,指向他身后那张签名照:“那不就是她们依然爱你的证明吗?”
路遥知却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歪着头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神情。
直到秦以迟冲他挑了挑眉,他才如梦初醒般收回视线,转过脸低声问:“你不觉得我的问题很奇怪吗?”
这种怪力乱神似的假设任谁听来都会觉得奇怪,可秦以迟却没有丝毫疑惑,甚至顺着他的假设推演来开解他。
“既然你这么问了,那我也就不故作矜持了。”秦以迟笑起来,像是终于等到兔子撞上陷阱的猎人,“为什么会觉得爱你的人都是被控制了?”
路遥知:“……”
他举起手边的抱枕砸在秦以迟身上,搬出应对心理医生的那套说辞:“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的世界是一本爱情小说。”
“主角是你?”秦以迟十分捧场地笑着接话,“另一个是谁?徐又安?”
路遥知被他逗孩子似的随意态度惹恼,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好硬着头皮承认:“嗯。”
秦以迟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眉眼间拢上一层淡淡的阴翳,语气微沉:“我猜故事内容不是很好。”
“嗯。”看着他沉郁的神情,路遥知心里莫名平静许多,一脸轻松地自嘲,“我也觉得我的人生挺糟糕的。”
卧室里沉寂下来,只有他吮吸奶茶小料的声音还在继续,秦以迟僵坐在床边侧身沉思着,连自己手机的来电提示都没在意。
沉闷的气氛持续了不知多久,等到路遥知受不了想打个哈哈翻篇时,秦以迟终于开口:“这就是你拒绝出门,抗拒人际的原因?”
“你觉得你的世界和经历都是假的,对吗?”秦以迟重新转回身,神色里却没有丝毫质疑,只有信任和心疼。
路遥知眨了眨眼,一阵呆愣后强烈的震惊才涌上来,促使他一点点睁大眼睛。
“你不觉得我疯了吗?”他喃喃自语。
温热的掌心搭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秦以迟温柔的嗓音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感叹:“我只觉得很感谢这个梦。”
路遥知疑惑地仰了仰头。
“你应该对梦里的故事了如指掌吧?”秦以迟收回手,语调温柔地引导,“想一想,你做了这么多不同寻常的事,那个故事有随着你变化吗?”
路遥知愣神片刻,突然醍醐灌顶。
秦以迟的手机恰到好处地来了个电话,只好歉意地起身:“我去处理一下,一会回来。”
路遥知几乎没心情冲他道别,囫囵吞枣地挥了挥手,等人关上门就迫不及待地抽出那本压在枕头下的假乐谱。
厚重的米棕色绒布描花窗帘将朝阳遮的只剩下黯淡留影,但他已经懒得管自然光线,急切拍开台灯一字一字地对照着番外剧情。
因为恐惧,来到这里后他一次都没有翻开这个本子,但剧情依旧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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