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瑞雪从来不信这些玄虚的。
即使他做着替人算命的工作。
在步伐迈入深巷时,突然,像是有根弦在他脑子里崩断了,耳朵中一阵鸣响,一阵砸碎玻璃的怪响回荡在他耳边,刺得他头晕眼花,他环顾四周:
小巷子里沉淀了数十年以来的陈旧气息,雨水汇聚在角落散发出腥气,杨瑞雪从小到大最讨厌这种气味,厨余污水,混合着雨水的味道,说明再走一段路就到他从小生活的家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臭气味传来,不远处匍匐着一个黑影,杨瑞雪看不清那个东西,但人类的本能驱使他不再前行。
咚咚…咚咚…
心脏愈跳愈烈,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可是这种预感到底来自哪里呢?
巷子的另一端像是长着利齿的巨口,仿佛要吞噬一切事物那般,杨瑞雪想要挪开视线,可是眼神却被迫似的死死盯着那处,他的眼球猛地刺痛,面部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起来,他想要挣脱这种叫人心慌的束缚。
粘稠液体落地的声音搅进他耳朵里,杨瑞雪第一次感到心脏被揪起是何种感觉,乱动的心脏仿佛将要跃出嗓子。
他眼睁睁看着黑影扭曲着身体,以极快的速度朝他爬过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只一瞬,杨瑞雪身为人类的本能比他先一步做出了决策,想都没想拔腿就往外头跑了。
但是很遗憾,那个黑影的速度远超于他,他感觉黑影越来越近,冰冷的气流喷洒在杨瑞雪的后颈,指甲正好擦过那一块皮肤。
只差一点。
在一刹那,杨瑞雪的脑海突然里浮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他背着身子,看不清脸,却一直咯咯笑着,枯瘦的指尖长着红色的指甲,以及午夜惊醒的时候,墙角涌动的蚂蚁和老鼠。
四周的事物开始扭曲。
青砖石板路开始旋转,发出非人的咔咔声,从地底传出呢喃声。
他也想起了那个少年,苍白潮湿的皮肤,如画如烟的眉目,少年说,他必有血光之灾。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正在巷口背着光跟他打招呼,是血光之灾…哦不,是救命恩人!
等等,好像不是幻觉。
麟谪站在巷口笑着朝他挥手,夜市昏黄的灯光落在少年脸上,为他镀了一层柔和的黄金,整个人懒懒地倚在泛着青苔的砖墙上。
黑影似乎很害怕他,看到麟谪的时候怔愣了一会儿,但也仅仅只是一会儿。
它伏在地上盘旋着,喉咙发出阵阵低吼,可赤红色的眼瞳还在死死盯着杨瑞雪这块肥肉,射出幽暗的红光,黏糊糊的视线盯得他浑身难受,黑影猛地往杨瑞雪的方向一跳,嘶吼着继续追了上来。
但少年却好像不是来救他的,反而像瞧着一个玩具的盯着他,一步步往后退,杨瑞雪看着步步逼近的黑影,几乎是本能,他想抓住麟谪求救,却没想到在他冲到少年面前的时候,麟谪又动了。
然后,以一种很快的速度后撤,转身,跑在杨瑞雪前头。
就这么逃了吗?!
他几乎是吼出声的,带着直面死亡的恐惧,身后的黑影好像也察觉到麟谪的行为,加快速度,不断朝着杨瑞雪逼近,杨瑞雪好不容易追上麟谪,却听见少年低低的笑了,一直保持这么快的速度,他却满脸轻松,跟出门溜达似的。
甚至看见他追上来,还故作惊讶,自来熟地打了一个招呼:“速度蛮快,你以前练过?”
直到那股恶臭在杨瑞雪耳边散开,一张狰狞的鬼脸张开了血盆大口,直直往杨瑞雪脖子上啃去,千钧一发之际,他大声吼了麟谪:“不管是四百块还是五百块我都答应你!!”
“再多!那就真没钱了…”
杨瑞雪的声音散在风中,夹杂着少年的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声,如果可以的话,他几乎要挂在少年身上了。
只听见少年又惊奇地回了一句:“你平时没碰到过邪祟吗?我还以为你这样特殊体质人群能天天撞鬼。”
“可是…我在布阵。”
“你在干嘛?”
话音刚落,麟谪浅笑着伸出了手,清瘦的手臂像蛇一样轻快地绕过杨瑞雪,用力按在邪祟发黑的额头上,直到发出滋滋的如同烤肉般的声音,一股恶臭在小巷子里爆发。
杨瑞雪一瞬间捂住了鼻子,这股味道熏得他头晕眼花的,眼前颠七倒八,天旋地转。
只看见,少年清瘦的手掌合拢,指尖陷入了软趴趴的天灵盖,邪祟霎时间极速收缩,尖叫着炸成了一滩滩烂泥,又在一刹那,烂泥又变化成几只长着嘴腐烂的手掌,尖叫着向二人爬来。
少年后退了几步,杨瑞雪感觉脑门贴了一枚冰凉的物件。
一枚铜钱被麟谪按在杨瑞雪额头上,随着铜钱变得滚烫,他融进了杨瑞雪的皮肤,额头灼痛烧得他近乎失声。
他用力地抓住了麟谪的手臂,手指深深陷入了少年透白的皮肤。杨瑞雪惊诧于麟谪的手臂细长,但硬得跟铁一样,皮肤下透出的是丝丝凉意。
“这个呢,叫鬼钱。”
“我的鬼钱出价可贵,一枚值——这个数!”
麟谪笑眯眯地摆了个手势,杨瑞雪两只眼睛和嘴巴瞬间放大,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金色光束从泥土里伸出,用力地捆住正在爬行的手掌,原本漆黑的地面陡然一亮。
然后就听见少年轻哼了一声:“你放心,这上面刻的可是招财,倒霉催的,就这么白送你我真是亏大发了,以后可得老老实实地给我打工。”
砰的一声,时间静止。
什么打工?
杨瑞雪只看见有金如烈阳的物质凝聚在少年的指尖,像缩成一团的恰要展翅的飞鸟,他看到麟谪如琉璃珠般的眼睛缀着一颗星子,术法卷起的狂风吹乱了少年的长发。
一瞬间,金乌如长箭脱弓!
奋力咬住杨瑞雪身后黑影的脖子,他只听到骨头开裂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惨叫在耳畔炸开。
发黑的血雾散去之后,杨瑞雪看清了少年手中握着的事物——一柄缠绕着黄金装饰的匕首,衬托得他腰间的木头卦盘木头剑都格外寒酸。
杨瑞雪愤恨地咬了咬牙,壕成这样,就说这小子兜里揣的全都是金子银子。
杨瑞雪跟上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把匕首,啧啧称叹,麟谪看到到杨瑞雪羡慕的神色,用手指勾着刀把转了两圈,他要是长了条尾巴,一定会傲气地翘得高高的。
直到杨瑞雪小心翼翼地摸着上面的金子,懊恼地说出这得吃多久的泡面后,麟谪原本挺起的胸膛瞬间瘪了下去,他脑门冒出几道青筋。
不识货的东西。
“不过…”
麟谪伸手指了指脑门,笑眯眯道:“这枚钱也说明你已经正式加入我们了,欢迎加入「提灯人」。”
提灯人。
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当然这是比较高大上的说法,他们算神仙的打手,人族的护身符,精怪的鬼见愁,但是严格来说,他们算神仙的外编,潜台词就是脏活累活交给他们就行。
收价高,办事快,什么该管的,不该管的交给提灯人就准没错,俗称三界外编冤大头,所以三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不以成为提灯人为荣,但是风不渡说过一句话:有钱不赚王八蛋。
什么东西都没有揣在兜里沉甸甸的money更让人有安全感。
风不渡说这是至上真理。
看着杨瑞雪快掉到地上的下巴,麟谪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碾碎一张黄纸——一张巨长无比的合同卷轴在他手中缓缓展开,过长的部分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一路滚了有五六米才停下。
麟谪拿出一个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眼镜架在鼻梁上,指向其中一条条款贴心地念给杨瑞雪听:
“这是你的工作合同,有效期限为1000年,也就是你十辈子都签给「提灯人」了,总而言之,欢迎加入提灯人大家庭,我们亲爱的新同事……”
“我申请辞职。”
“嘿,早就猜到了,合同第254条:提灯人分队队长可以无理由拒绝成员的辞职申请。而我,分队队长麟谪拒绝你的辞职申请。”
“我们连工牌都给你准备好了。”
少年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拽出一个事物。
杨瑞雪接过一看,真是一个工牌,最显眼的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证件照,其下是板正的打印黑体:仙界外编行动组普通员工。
“时间匆促,名字你就自己写好了。”
他着重提醒,一定要用黑笔签名。
闻至此处,麟谪奇怪地望向杨瑞雪:“有什么好奇怪的,当然是因为红笔写名字不吉利了,有没有点常识啊?”
麟谪呵呵笑了两声,少年打了一个响指,卷轴从尾部缓缓燃起,霎时间,火光冲天,烈火的红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那双玻璃珠里炯炯如炬:
“不过呢,我们也算人性化,你可以不打领带穿西装上班,包吃包住包活,是不是很贴心?”
杨瑞雪看着打扮精致的麟谪,一时无言以对,如果是这样前卫的人当领导,还要穿西装打领带上班的话,太阳估计都从西边排队升起来了。
“喏,你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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